陆拾青低头看他,确认他神识清醒,才轻轻松了口气。
“我先替你处理伤口。”
闻汐没有拒绝。
陆拾青扶着他在床沿坐好,取来干净的布巾与药膏,他的动作很轻,先擦去闻汐唇角与颈侧的血迹,再小心解开被血浸透的衣襟。
玄色衣料被血洇出深色痕迹。
闻汐垂眼看着,没有说话。
陆拾青的指尖沾上温热的血,手上不自觉放得更轻,他擦过闻汐腕间一道细小伤口,又将药膏抹在渗血的皮肤上。
“经脉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低声道,“刚才强行运功,伤口又裂开了。”
闻汐仍旧沉默。
陆拾青抬眼看他,语气比方才严肃了些:“你还没有完全恢复,那些经脉只是暂时接续起来,根基比从前脆弱得多,不能承受魔气冲撞。”
“至少在神魂彻底稳固以前,不许再运功。”
闻汐望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闭了闭眼。
陆拾青替他将衣襟拢好,又拿过一旁的温水,仔细擦净他指尖沾着的血。
殿中安静下来。
药炉中的火焰发出细微声响,淡白烟雾从炉口袅袅升起,将两人的身影笼在一片温暖的雾气里。
闻汐低头看着陆拾青的手,忽然开口。
“陆拾青。”
他的声音仍有些沙哑,却与先前茫然生涩的呼唤不同。
陆拾青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撞进闻汐的眼睛里。
那双眼眸已经不再空茫,熟悉的冷淡与锋锐回到了其中,只是那层冰冷之下,还藏着一丝陆拾青从未见过的柔和。
陆拾青怔住了。
闻汐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为什么?”
陆拾青没有立刻明白。
闻汐望着他,缓慢问道:“我死以后,你明明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为什么不走?”
陆拾青终于意识到,闻汐已经恢复了记忆。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眼底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
“你觉得,我会丢下你吗?”
闻汐没有回答。
陆拾青握紧他的手,将那只冰凉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
“我们是道侣。”他看着闻汐,一字一句道:“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闻汐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就算我死了?”
“就算你死了。”
陆拾青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你若真的死了,我也会留在这里,然后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与你一起合葬。”
话音未落,闻汐忽然向前靠近。
陆拾青还没有反应过来,唇上便传来一阵微凉触感。
他骤然睁大眼睛。
闻汐一手撑在他肩侧,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主动吻住了他。
陆拾青僵在原地。
这个吻来得太过突然。
他甚至还来不及回应,闻汐的舌尖便已经探入唇缝,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紧紧缠住了他的舌。
熟悉的气息顷刻覆了上来。
陆拾青的呼吸一乱,几乎本能地抬手揽住闻汐的腰。
可刚一碰到对方,他便想起闻汐方才才因强行运功而再次撕裂经脉,手臂顿时僵在半空,不敢真正用力。
闻汐察觉到他的迟疑,眉心轻轻一皱。
他收紧扣在陆拾青后颈的手,迫使对方低下头,吻得更加深入。
呼吸在彼此唇齿间反复交缠。
陆拾青终于不再克制。
他小心托住闻汐的腰背,既不敢将人推开,也不敢让对方承受太多力道,只能任由闻汐主导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闻汐闭上眼。
那些刚刚苏醒的记忆,在识海中缓慢翻涌。
他想起自己曾坐在魔宫最高的位置。
那时他拥有旁人不敢奢望的力量,掌控着无数人的生死。
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杀死曾经将他拖入深渊的人,才终于夺得这一切。
所以陆拾青第一次劝他放下魔宫时,他只觉得荒唐。
凭什么要放弃?
那是他用无数伤痕与鲜血换来的东西。
他不愿舍弃权力,不愿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夺来的一切,更不愿承认自己其实已经动摇。
于是他们错过了许多年。
如今,闻汐终于明白,那些曾经无论如何都不能舍弃的东西,或许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重要。
魔宫也好。
尊位也好。
令人畏惧的修为与权力也好。
他曾经失去过一次神魂。
那些东西没有救他。
最后将他从无边黑暗中唤醒的,始终只有眼前这个人。
所以现在,他只想和陆拾青在一起,好好的活着。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直到闻汐呼吸渐渐紊乱,胸口的伤势也隐隐传来不适,陆拾青才终于从那阵狂喜中回过神。
他轻轻抵住闻汐的额头,克制地退开一点。
两人的唇瓣之间仍牵着一线湿润的银丝,很快被陆拾青用指腹小心擦去。
闻汐看着他。
那双眼睛明亮而温柔,盛着毫无遮掩的爱意。
从很多年前开始,便一直如此。
闻汐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陆拾青。”
“嗯。”
陆拾青立即应声。
闻汐安静片刻,气息仍有些不稳。
“那条路,你找到了吗?”
陆拾青怔住。
他很快意识到闻汐说的是什么。
“找到了。”
“能打开?”
“可以。”
闻汐指尖沿着他的脸侧缓慢滑下,最后轻轻扣住他的衣襟。
“你不是问过我,愿不愿意跟你走吗?”
陆拾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闻汐望着他,神情认真。
“等我伤好。”
“魔宫的事,你选一个人接手。”
陆拾青怔怔看着他,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变得清晰。
闻汐靠近些许,再次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带我走吧。”
现代1
魔宫上空的天色仍旧昏沉。
陆拾青与闻汐站在寝殿外的空地上。
该交代的事情已经全部交代妥当。
寝殿中的东西,除了几件随身衣物与那枚已经失去神魂印记的魔令,闻汐什么都没有带。
他曾用数百年才夺来的一切,如今被留在身后。
闻汐回头看了一眼。
长廊间尚未拆去的红绸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像极了结契大典那一日。
陆拾青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
“舍不得吗?”他轻声问。
闻汐收回目光。
“没有。”
回答得十分干脆。
陆拾青唇角却弯了一下,伸手牵住他。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另一只手。
青白灵光自掌心涌出。
平静的虚空随之泛起涟漪。
裂痕逐渐扩张,最终形成一道足以容纳两人通过的缝隙,内部没有光,也看不见另一端的景象,只有无数扭曲的空间乱流彼此交错。
“走吧。”
两人一同踏入裂隙。
身后的魔宫瞬间被黑暗吞没。
四周的一切都失去了具体形状,时间与空间像被揉皱的水面,在他们身侧飞速掠过。
陆拾青以灵力撑开一道屏障,将闻汐牢牢护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越来越近。
陆拾青心跳也随之加快。
他将闻汐抱得更紧,带着人一步跨了出去。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清晰的虫鸣。
晚风从树梢间穿过,枝叶彼此摩擦,发出连绵沙响。
远处隐约传来车辆驶过道路的声音,还有孩子追逐时欢快的笑声。
两人身后的裂隙迅速收拢。
陆拾青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四周。
他们身处一座公园。
几名老人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聊天。
一个小孩骑着颜色鲜艳的自行车从路口经过,车轮上的彩灯随着转动不断闪烁。
更远的地方,高楼从树冠后露出大半轮廓,窗户里亮着零散灯光。
闻汐站在陆拾青身侧,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从未真正见过的景象,眼底浮起一丝警惕。
虽然陆拾青曾经在幻境中为他展示过类似的世界,可幻境终究只是幻境。
无论画面多么真实,其中的一切都由陆拾青掌控。
这里却不同。
空气里没有半点灵力,远处行人的气息也弱得几乎可以忽略。
那些形状古怪的车辆隔着树木疾驰而过,明亮灯光不断从枝叶缝隙间扫来。
所有东西都陌生得令人不适。
闻汐下意识调动体内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