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群异动未必是偶然。”有人反驳，“倘若将守军全都调往西境，南侧三城便会空虚，若有人趁机发难，恐怕来不及回援。”

    “如今正道各宗元气大伤，谁敢进入魔域？”

    “正道不敢，不代表魔域里没有人敢。”

    “浮屠殿旧部至今仍有人下落不明。若他们借魔兽异动转移视线，再从南侧进入十二城，应当如何？”

    一句接着一句。

    殿中很快争论起来。

    闻汐垂着眼，将每个人的话全部听完。

    一道道目光再次落到高阶之上。

    闻汐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沉默片刻，忽然侧过脸，看向身旁的陆拾青。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遇。

    闻汐没有开口。

    可陆拾青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西境守军暂时不能全部调动。”

    陆拾青抬眼看向下方，语气温和。

    “从赤冥殿调五百人，再从临近两城各抽调三百名修士，前往三处阵眼。”

    “守军留在原地，不得擅动。”

    “加固阵法时，不要立即驱散附近兽群。先查清它们为何聚集，若只是受到魔雾影响，便将它们引回深渊。”

    “倘若背后有人操控，留下活口。”

    他稍稍停顿，又看向方才提到浮屠殿的那名城主。

    “南侧三城从今日起关闭两处偏门，所有进出之人必须留下身份印记。”

    “浮屠殿旧部的名单稍后送来。”

    “还有异议吗？”

    殿中无人出声。

    赤冥殿殿主俯身领命。

    “属下立即去办。”

    接下来又有几人上前，先后禀报十二城的灵矿分配、宫中阵法修缮，以及外城新近发现的空间裂隙。

    闻汐始终安静听着。

    每当众人说完，他便会看陆拾青一眼。

    有时只是极轻地偏过视线，有时则会用指尖在扶手上缓慢敲一下。

    最终做出决断的人，始终是陆拾青。

    众人起初还有些不适应。

    可几个回合以后，殿中的气氛便重新变得熟悉起来。

    过去那些年，所有事务原本就是由陆拾青处理。

    闻汐今日即使回到了主位，也没有改变什么。

    只是陆拾青每次开口以前，都会先看一眼身旁的人。

    仿佛不是在替他做主，而是在确认他的默许。

    等最后一件事处置完毕，陆拾青立即挥退众人。

    “今日到此为止。”

    殿中众人纷纷行礼告退。

    临走以前，仍有人忍不住回头看向高阶。

    闻汐坐在尊位上，神情依旧淡漠。

    他似乎从未因自己不记得这些事而露出半分窘迫，也没有因为需要陆拾青替他决策而感到不悦。

    可等殿门彻底合拢，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便缓慢收紧了。

    陆拾青手掌贴上他的额头，又去探他腕间脉搏。

    闻汐任由他查看，忽然问：“这些年，一直都是你处理这些事？”

    “嗯。”

    “多久？”

    陆拾青动作微顿。

    “没有多久。”

    闻汐抬眼看他。

    陆拾青不擅长说谎。

    尤其是在闻汐面前。

    他一旦试图隐瞒，目光便会不自觉移开，连说话也不像平日那样自然。

    闻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回去吧。”

    陆拾青扶着他起身。

    从议事殿回去的路上，闻汐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体力明显不如来时。

    走过一半廊桥，脚步便渐渐慢了下来。

    陆拾青原本想将他抱回去，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闻汐便像是猜到了他的意图，冷冷看了他一眼。

    陆拾青只好作罢。

    回去以后，陆拾青先扶着闻汐在床边坐下，又替他脱去外袍。

    “药快熬好了，我去拿。”

    闻汐淡淡应了一声。

    陆拾青仍不放心。

    “不许下床。”

    闻汐抬起眼。

    陆拾青被他看得语气一软。

    “只离开一会儿。”

    “知道了。”

    得到回答，陆拾青这才转身离开。

    殿门轻轻合拢。

    寝殿顿时安静下来。

    闻汐坐在床边，目光落向自己的手。

    方才在议事殿中，所有人都在等他下令。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只能看向陆拾青。

    那个人显然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

    每一处城池、每一座阵法，以及魔宫里各方势力，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闻汐本该觉得安心。

    可一种细微的烦躁却始终盘踞在胸口，怎么也压不下去。

    闻汐闭上眼。

    他试着回想过去修炼时的情形。

    记忆依旧一片空白。

    可当他静下心神时，身体深处却隐约浮现出一种本能。

    仿佛只需要凝聚心念，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力量便会自行涌入经脉。

    闻汐抬起手，依照那种本能缓慢结印。

    寝殿四周的聚魂阵轻轻震动。

    游离在空气中的魔气像是受到牵引，逐渐向他聚拢。

    黑色雾气缠上指尖，沿着手臂缓慢向上，试图进入经脉。

    闻汐眉心微蹙。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知到了自己体内的情形。

    经脉表面已经恢复完整。

    可那些被灵药与外力重新接续起来的脉络，就像一件勉强拼合的碎瓷，外表看不出裂痕，内里却遍布伤痕。

    魔气刚一进入，腕间便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闻汐没有停下。

    他继续催动功法，引导那缕力量沿着经脉向丹田流转。

    疼痛顷刻加剧。

    闻汐手指轻轻一颤。

    缠绕在指间的魔气骤然溃散。

    他睁开眼，脸上已经失去血色。

    可短暂的失败并没有令他放弃。

    闻汐重新结印。

    这一次，更多魔气被强行牵引而来。

    黑雾自寝殿各处汇聚，掠过垂落的帷幔，在他周身缓慢盘旋。

    闻汐强行压下经脉中的刺痛，再次运转功法。

    魔气涌入身体。

    轰——

    撕裂般的剧痛骤然从四肢百骸炸开。

    闻汐身体猛地一僵。

    手腕内侧浮出一道细细血线，紧接着是手臂、肩侧与胸口。

    那些原本已经愈合的经脉仿佛在同一刻被重新撕开。

    温热血液透过衣料渗出，很快染深玄色里衣。

    闻汐喉间涌上一阵腥甜。

    一缕鲜血顺着唇角滑落。

    与此同时，识海深处猛地响起锁链碰撞的声音。

    哗啦——

    眼前的寝殿骤然消失。

    刺目的金色火焰冲天而起。

    十二根石柱围绕在身侧，漆黑锁链贯穿肩胛与四肢，将他牢牢固定在染血的刑台中央。

    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人在咒骂。

    有人在欢呼。

    灵魂被碾碎的痛苦再次贯穿识海。

    “唔……”

    闻汐身体剧烈一颤，双手失去支撑，整个人从床边跌落下去。

    膝盖尚未触及地面，一道青白灵光便从殿门外疾掠而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身体。

    下一刻，殿门轰然打开。

    陆拾青端着药快步走入。

    他一眼便看见闻汐唇边的血。

    白玉药碗从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

    陆拾青勉强以灵力将它托住，自己已经冲到床边，将闻汐一把抱进怀里。

    “闻汐！”

    怀中的人浑身都在发抖。

    经脉中失控的魔气四处冲撞，所过之处，刚刚愈合的脉络再次渗血。

    闻汐眼睛睁着，瞳孔却没有焦距。

    他手指死死攥住陆拾青衣襟，指节泛出失血的苍白。

    “看着我。”

    陆拾青一手抱紧他，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后颈。

    “闻汐，是我。”

    青白灵力沿着掌心缓慢进入闻汐体内。

    陆拾青不敢强行驱散那些魔气，只能先将其一缕缕包裹起来，再引导它们退出破损经脉。

    每牵动一处，闻汐的身体便会颤得更加厉害。

    血从他唇角不断溢出。

    陆拾青的手也在发抖，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

    “别再运功。”

    “把功法停下。”

    记忆6

    闻汐的身体仍在发抖，指尖紧紧攥着陆拾青的衣襟，唇边的血已经被陆拾青用袖口擦去，却又很快渗出一点新的。

    “没事了。”陆拾青低声哄他，“先别动，慢慢呼吸。”

    过了许久，闻汐紧绷的肩背才一点点松下来。

    身体不再颤抖时，他仍靠在陆拾青怀中，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