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纪端着粥碗的手停了停，萧时衍手指在膝头轻敲，那个小动作跟处理朝政时一模一样，他是认真和沈纪商量。

    “你就这么信了？”沈纪把粥碗放下了，“臣只是做了一个梦……”

    “你梦见的是什么朕不知道，但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的表情……”他的手指在沈纪眼角蹭了蹭，这次却是干的，“你不说，朕便不问。但你说要查赵家，朕还是要去查的。”

    沈纪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这人昨晚睡得不算好，瞧着有些憔悴，但是他已经把这件事当成正经的政务来办。

    沈纪：“……臣以后会告诉你，现在还不合适。”

    “那就以后再说，不过朕也要先说查归查，但不能光凭一个梦就动赵家，朕得拿到实证才行。”

    沈纪点头：“那是自然。”

    “要是找到了那个……你打算怎么办？”

    沈纪想起上一世那个孩子被带进宫的样子，十四五岁，穿着粗布衣裳，一脸茫然地站在大殿上。

    那个孩子若是普通人本身便没什么错，他错的是身为帝王却被赵家当成棋子把控，愚蠢狂妄。不过永安帝后来被养歪性子确实怪不得谁，本性如此，只能说永安帝确实不适合称帝，他的愚昧就是最大的错误，一个庸人哪里管得了整个朝堂呢？

    这辈子沈纪不会再让人把那个孩子推到不该推的位置上了。

    “带回来找个地方养着，让他读书识字，但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

    萧时衍微微挑眉，没有说这个做法太仁慈：“你想得挺周到。”他手贱在沈纪头顶摸了摸，“听你的，你那个梦里还梦到什么了？说给朕听听，朕一并办了。"

    沈纪却并不能多说，现在告诉他那场死讯也于事无补，反而让他平白担心。但他可以把赵家的事先按住，让那颗会腐烂的钉子从棋盘上拔掉，如此一来，萧时衍便也不需要听到这个噩耗。

    沈纪：“赵家倒台之后，北疆防务需要有人接手。”

    萧时衍一愣，没想到他想得如此远：“这个朕知道，到时候朕让你挑个人去。”

    “赵家在北疆经营多年，换防不能操之过急。循序渐进地换，温水煮青蛙。”

    “好，朕也听你的。”

    “赵家那个采买的女婿背后还有人。一个太医院药库的管事，跟赵家旁支的女婿是同乡。这人不拔掉宫里不安全。”

    萧时衍眉头一皱，目光里有探究，但很快还是做出选择：“朕今晚就让人查太医院药库的底。”

    沈纪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口，他脸上那些泪痕已经干了，眼眶虽然还泛着红，但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沉静的姿态。

    “萧时衍……”

    “……嗯？”萧时衍好久没听他喊自己名字，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嗯，朕听着呢。”

    “你答应臣一件事。”

    “你说。”

    “答应臣……答应臣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的。”

    萧时衍愣了愣，随后他得意到嘴角上扬：“就这啊？朕可以答应你，你先歇着，朕去找贺明远把太医院那个药库的事给办了。”

    他担心沈纪不放心，又叮嘱道：“你要等我回来。”

    沈纪又不肯搭理他，果然只听自己爱听的。萧时衍作势气恼，实则笑他孩子气。

    殊不知沈纪是羞怒自己的言不由衷。

    沈纪想，他其实要求有很多，他还想让萧时衍……活到白头。

    这就是他两世的最大请求。

    而当他醒来的这一刻起，这一世的命运就已经被改变了。

    萧郎

    if线：围猎场的定情

    沈纪从南疆回来之际，也准备到秋猎。

    他在半路遇见来接他的父亲沈韫，老将军从京城方向策马而来，一见面先把他儿子上下打量一遍，囫囵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松口气。

    听闻此次战况危机，沈韫就怕沈纪再出什么事，幸亏盼回来一个完整的。

    沈韫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先说南疆的仗打得好，陛下这回亲自下旨嘉奖，又说那几个蛮族首领递的降书写了什么。

    沈纪偶尔嗯一声，他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纵马前行，沈韫在心里乐呵，说他就是闷葫芦。

    南疆的日头把他晒黑了些，那身姿骑在马上依然笔挺如松，这把从十五岁就挂在腰侧的刀还是那样锋利，就像沈纪这个人。

    沈韫说到兴头上忽然收了声，左右看了看，随后压低了嗓子说道：“纪儿，你这几年不在京城，不知道里头如今乱套了。”

    沈纪：“父亲请说。”

    “皇子们一个接一个出事。”沈韫的马鞭指了指京城的方向，“之前咱们讲的那几个这两年里头全折了。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被查出谋逆圈禁了的，你说巧不巧？”他咂了咂嘴，搓着自己粗糙的下巴，“剩下来的就那几个，里头最得势的是老五。从前那位五皇子可没人待见，宫里谁都能踩他一脚，如今……”

    沈韫也是感慨万千，果然皇室就没一个省油的灯，大皇子这遭也是跟自己的胞弟对调了，今昔对比好不落魄。

    沈纪勒了一下缰绳，马便慢了下来。他爹那张什么心事都藏不住的糙脸只写着大大的惊讶，甚至一点危机感都没有，沈纪无奈地说道：“父亲慎言。”

    沈韫连忙摆手，更像在扇苍蝇：“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说了。你别板着一张脸，跟你娘似的。”

    沈纪策马重新往前走：“父亲，其实我们沈家处境很尴尬。”

    沈韫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有什么尴尬的？老赵家不还在那里顶着嘛。你没瞧见赵家那帮人，去年老五还没得势的时候他们可是落井下石的好手，如今呢？一个个跟闻着味的苍蝇一样往上贴。咱们沈家好歹没干过那事，你怕什么？”

    沈纪可没有那么乐观，老五……那个从前最不受宠的皇子，如今倒是成最炙手可热的那一个了。

    而沈家和五皇子的关系…沈纪想想就头疼，他就怕对方忌惮沈家。

    秋猎的营帐扎在京郊的猎场边上，沈纪既然回来，自然也要到场。

    天色还算早，营地里人来人往的。他先去营地那边报到，隔着一张案几远远看见主帐前头有人影晃动。

    他瞥一眼便没再凑近，而是转身上马往猎场深处走。

    秋猎的围场很大，沈纪策马在林子里穿行大半个时辰，觉得差不多了，正想调头回去，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坡底下传来一阵动静。

    他勒住马循声望去。

    坡下面有个土坑，坑边还蹲着个人。

    那人穿身利落的骑装，腰上别着弓，脑袋上沾一片枯草叶子，整个人撅着屁股趴在坑沿上，一只手探进洞里摸来摸去。

    摸一会后他脸上一喜，小心翼翼地往外拽，掏出来一只灰扑扑的野兔。

    那人捧着兔子站起身，身上的骑装沾了不少草屑和泥他也不在意，把兔子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嘴里念念有词：“你看那些人射箭多可恶，整天拿箭射你打扰你睡觉。我就不一样了……”他把兔子往怀里搂了搂，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直接把你抓回去！”

    沈纪：“…………”

    他乐呵呵地抱着兔子在山坡上蹦两下，然后叉着腰仰天大笑：“哈哈哈……我回去把你做成烤兔子！看他们还说我一整个猎场什么都打不着！”

    他正得意着，怀里的兔子忽然蹬两下后腿，从他胳膊底下蹿了出去，四只爪子落地就往草丛里钻。

    那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哎！！”他手忙脚乱地去扑，可是兔子已经蹿出去好几步远了。他情急之下抄起搁在大腿边上的弓，搭箭就射。

    那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扎在兔子旁边的草地上，兔子吓得一蹦，换了方向继续跑。

    沈纪坐在马上默默看着这场闹剧，他叹了口气，从背后抽一支箭，弓拉满再松弦，一箭正中兔子后腿旁边的草皮，力道刚好，把兔子钉住皮毛，没伤着肉。

    那人追过去按住兔子时都愣了，他回头看了看那支扎在地上的箭，微微挑眉，这倒是好箭法。

    而沈纪藏在一棵树后面没动，不过他知道那人早晚要找过来。

    果然那人抱着兔子原地转了一圈，喊着：“哪位仁兄出手相助？出来露个面呗！”沈纪没有动，他便又喊了两声。

    那人抱着兔子揣摩了下，忽然又笑，拍了拍兔子的脑袋自言自语：“你看，这就是天意。老天爷都觉得这只兔子该归我。”他把兔子塞进随身的布袋里系好，然后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沈纪看见那人的马……一匹矮个子小马，正甩着尾巴低头啃草。那人试探着去踩马镫，腿抬一半又缩回来了。接着又去摸马脖子，马甩了甩头不耐烦地往旁边走。那人跟上去准备撸一把，马这回直接蹬了一下后腿，还是他缩手缩得快才没被蹬着。

    沈纪：“…………”这人当真学过骑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