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前,准备挪步到今日的重头戏,萧时衍就想看到展览的核心部分:合葬陵的发掘情况。
萧时衍面色有点复杂,如果他是世宗,知道后代掘墓,再把这些挖出来参观,求世宗的心理面积。
不过挖出来意味着自己的事迹可以传到后世,也算有好有坏。如果是萧时衍,他还挺得意,反正都死了,你们爱说啥说啥。
不过依照沈纪的性格,可能宁愿把萧时衍踹出去,让他独自享受这份“殊荣”。
沈纪大概头一遭气萧时衍的不正经。
展板上的文字和图片详细介绍了这座陵墓的发现过程。考古队在地下沉睡千年的地宫里发现了许多珍贵的随葬品,壁画保存得相当完好,上面描绘了帝后同游、宴饮、狩猎的场景。
其中有一幅壁画特别引人注目便是封后,看得出来…这位世宗也是难得愿意掏腰包了,对方登基多年从不大兴土木,就连这种仪式也少之又少。
萧时衍心想,在古代,这种象征性应该很大吧?所以世宗才想要好好办。
嘶,当年没好好读书,就记得近代史和古代小故事,萧时衍决定放过自己,单纯就是来参观,不要再扯其他深奥问题了。
而讲解器还在尽职尽责地讲述:“……值得注意的是,这座合葬陵采用了‘同棺不同椁’的独特葬制,帝后的棺椁并排摆放于主墓室中,棺椁之间以一道雕花石屏相隔。这种葬制在大启历代帝王陵中极为罕见,体现了萧世宗对其的特殊恩宠。”
萧时衍把讲解器摘下来关掉,站在展柜前面仔细地看那些出土文物。
那把银枪…刃口依然看得出当年的锋利,只是随葬入陵,再也不见天日,陪伴自己的主子走完最后一程。
萧时衍的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好笑的画面,有人拎着一杆枪在院子里练习,不经意间回头打量萧时衍一眼。而自己这个不争气的,竟然就拎着一个小木剑?!
萧时衍:“………真的假的?”尊严呢?你皇帝的尊严去哪里了?!
竟然就拎着木剑,萧时衍你瞎胡闹呢?
他晃了晃脑袋,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展厅最后一部分是帝后的生平年表,萧时衍从上往下一条条看过去。
世宗是十七岁大婚,娶镇南将军嫡长子沈纪为妃。世宗二十三岁登基,独尊中宫。
年表旁边有一段补充说明,用更小的字号印着:萧世宗在位期间,从未册立妃嫔。此举在历代帝王中极为罕见,后世史家多有争议。但不可否认的是,熙宁盛世期间,朝廷上下清明高效,文化繁荣,百姓安居乐业,被誉为大启最鼎盛的时代。
这句话如果被世宗本人看到…萧时衍想象了一下,最终结合他本人的性格进行主观判断,他肯定会被爽到了,不过紧随而来就是尴尬。
毕竟世宗应该还没修炼到…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私事,不过料想沈纪更羞耻吧?
最后的屏风上是一幅巨大的复原图,画的是合葬陵主墓室的景象。两具棺椁并排放在石台上,中间就间隔着一道浅浮雕的石屏。棺椁的材质不同,右边的看着更华贵一些。
讲解器继续说,两具棺椁的间距极近,几乎是紧挨在一起的。
萧时衍看着那幅图,心里腹诽这确实太近了。假如世宗睁眼,想必第一眼看到就是那个人。
向来不信鬼神的世宗,在临近死亡之际,也曾经相信转世续缘,会有来生再遇吗?既然不确定,那就请让他的骸骨不要离开了,我们共同沉睡千年,等待着下一场轮回。
旁边来参观的游客都换了两拨,萧时衍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他以为是自己站太久挡道了,正要离开时,一个声音传来:“您对这个陵很感兴趣?”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导览册,姿态从容,五官端正清俊。那年轻人站在屏风前,好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人,那气质…太文雅了。
萧时衍看傻眼,勉强克制自己不要回想起梦境的事情:“嗯,我是…特意来的。”
“这个展我也来看过好几回了。”年轻人的视线也落在屏风那幅复原图,“每次来都觉得挺有意思的,同棺而葬,在大启那种礼教森严的朝代……确实很难想象。”
很难想象,那个时代里会出现一个萧时衍。
年轻人好像有些话藏住,可是没有掩饰自己对世宗的好奇,这大概是每个史学家的…热爱?萧时衍只能先这样猜测。
“是挺难想象的。”萧时衍顺着他说的话,也近乎是感慨,“史书上写萧世宗是个狠角色,登基之前装了好几年。这样的人,本来也不像是会拘泥于礼法。”
不过这样的代价就是…世宗在后朝的评价里都不太高,萧时衍若是在天有灵,必然嗤笑他们不懂事。
“史书上写的不一定全对。”年轻人倒是提醒几句,轻柔地说道,“比如这个展里就没有提到一件事,萧世宗在登基之前曾经被幽禁过,他母妃走得早,所以自小的生活处境艰难。”
萧时衍愣了一下,所以对方是在解释,这样的出身背景,必然没有经受过全系统的教育,很难对这些产生敬畏,或许在对方看来,礼教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所以萧时衍从不敬畏那一套理论。
“展板上只写他登基之后的功绩,没有说起他十七岁之前的事。外面的人都说他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没人把他当回事。直到他父皇遇刺,他才重新被看见。”
对方侃侃而谈,好像亲眼见证那段历史,掺着对待世宗的偏袒,倒是让这位年轻人的话语显得有点主观了。
萧时衍觉得这人反差感还挺强。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萧时衍也是稀奇了,这个时代真卷,研究一个历史人物就差扒衣服敞开来看。
年轻人摇了摇头:“我只是研究过,这个展里有几件东西的出土位置跟史书记载对不上,我查了些资料……顺便看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屏风上。
萧时衍也位于屏风前面,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慢慢眨了眨眼,把那股莫名的酸涩压下去了。
为什么会伤感呢?他明明觉得…萧时衍不是那个萧时衍啊。他一直不认为自己就是梦境里面的世宗,前世今生要分的清楚。
“谦虚了,你对这段历史很有研究。”
“算不上研究,就是感兴趣。”年轻人看了看手里的导览册像是要走了,“对了,这个展还有一幅壁画你没看到。在侧厅那边,画的是帝后二人,讲解器里没有提,但画上那个帝王的表情……也挺特别的。”
萧时衍跟着他往侧厅走,那幅壁画的照片挂在侧厅的墙上,尺寸比主厅那幅小很多,画的是赏梅。萧时衍第一时间注意到君后的脸画得很细致,那双深邃的眼睛,到千年之后都能看出那份思念。
作画者偏爱这位君后,故而这份情感也很真挚,反而是皇帝自己,萧时衍也就是顺带瞥一眼,毕竟梦境里都要看几百回了。
萧时衍:“他笑得挺好看的。”
年轻人却说:“这是因为世宗画的好。”
萧时衍噗嗤一笑,心里腹诽自己这是遇到世宗的狂热粉了吗?那他勉强算是沈纪的…路人粉?
“话说回来,我叫萧时衍。”
年轻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我知道这个名字跟史书上的皇帝重了。”萧时衍双手插进兜里,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混不吝,“但没办法,我爸妈起的我也改不了,你叫什么?”
年轻人看着他像是想笑,只是在疯狂忍住了什么,还不等萧时衍猜测,就听到那熟悉的名字再次出现在耳畔。
“我叫沈纪。”
时隔多年,许久不见。
萧时衍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
“真是巧了。”他很快恢复常态,甚至笑得更开了,“史书上那个君后叫沈纪。你说我们俩这名字凑在一块,是不是该去领个证什么的?”
沈纪:“……萧先生说话挺有意思的。”
“加个联系方式?”萧时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晃了晃,“我在这边没什么熟人,难得遇到一个懂这段历史的,想再跟你聊聊。”
沈纪没有拒绝,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手机,两人在博物馆的展厅里加好友。
扫码时萧时衍注意到沈纪的手机壳是素色的,连个花纹都没有,倒是真素静啊。性格瞧着就挺沉稳,萧时衍觉得这很难得,不由在心里大加赞赏。
“你是本地人吗?”
萧时衍把手机收起来。
“不是,我出差路过,听说这个展就来看看,明天就要走。”
“这么巧?我也是明天的机票。”萧时衍看着他,“你是哪趟航班?”
沈纪便报一个航班号,萧时衍赶紧查看自己的订票信息,发现竟然是同一趟。
萧时衍惊喜地说道:“这太巧了,你说咱俩是不是该去买张彩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