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先生，我们才认识一天。”
“那又怎么样？史书上那个萧世宗十七岁就娶了沈纪，他们认识得更短。我今年才准备二十五出头，比世宗多活好几年呢，不能比他差。”
沈纪：“………”这又是什么逻辑？
沈纪没有能回答他的离谱发言，他看了看手表，“萧先生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
“沈纪，明天飞机上见。”萧时衍冲他挥了挥手机，“我请你喝咖啡？”
沈纪没有听清，于是扭头去看萧时衍。
沈纪回眸那一刻，萧时衍甚至怀疑是之前的梦境作祟，他竟然觉得…沈纪确实很好看。
历史上的沈纪…也该像这样吧？
萧时衍有些理解了世宗的固执，如果是他，肯定要死缠烂打，非扯着让这人跟自己生死相依，不然岂不是辜负了这份缘分。
萧时衍回酒店之后没怎么睡，他靠在床头把手机里存的展馆照片翻了几遍，心里始终在惦记着什么，他打开微信点开沈纪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只有一条系统提示——你们已经是好友了，可以开始聊天了。
一点都不符合萧时衍的预期。
萧时衍试图用自己强大的脑袋去思考，他想了又想，千年前那个皇帝能追到沈纪，他萧时衍又差哪里了？
萧时衍和过去的世宗都有一种很奇特的脑回路，对自己的肯定从未动摇过，与此同时，他对沈纪上心这件事也从未停止。
好像他们只需要一场重逢就好，剩下只用交给萧时衍，而沈纪会一直在等他。
续缘
沈纪小时候总梦见同一个人。
那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裳，料子瞧着很软，身上蹭得乱七八糟，袖子还上沾着泥，就爱蹲在土坑边上冲他笑。
说实话，长大的沈纪觉得对方那时候有点傻，但是小沈纪同样也没长心眼到哪里去。
沈纪也模仿着半蹲，小声在梦里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人拍了拍手上的土，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叫萧时衍，你要记住我。”
沈纪那时候确实还小，不知道“萧时衍”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就觉得这名字念着顺口，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在梦里跟叫萧时衍的男孩一起玩，有时候是萧时衍拉着他爬墙，爬到一半又嗷嗷叫说自己下不去了，非要沈纪拉他一把。
沈纪耷拉着脑袋喊道，你下次再这样乱爬，我就…就不梦到你了。
这也太危险了，现实里的沈纪有次翻墙被老爹训了一顿，深刻意识到这种行为的严重性，所以他也要照顾好萧时衍。
沈纪有种当大家长的既视感。
而萧时衍却不长记性：“没事啊，梦不到我也行。”
沈纪：“…………”
这话委实讨厌，气得沈纪踹了他一脚。
可是萧时衍转瞬就笑道：“我总能找到你的，你若是愿意梦到我，我便出现。”
没见识的小沈纪大概被萧时衍忽悠瘸了，还真不生气，并且心里暗戳戳地想，以后不能总是欺负萧时衍，对方就连翻墙都干不出来，身体一定很差。
梦里的萧时衍话很多，嘴碎得厉害，一刻不停地在他耳边叨叨。沈纪在现实里是个安安静静的小孩，不怎么爱说话，可到梦里他就爱听着萧时衍说话。
好像补回自己现实里的话。
沈纪听他说今天又淘什么好玩的东西，说哪棵树上有个鸟窝，还讲自己又被哪个夫子罚抄书了，真是一个老迂腐。只要沈纪还听着，萧时衍就能接着说下去。
醒来之后，沈纪会努力回想梦里的细节。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个普通的梦，梦里的玩伴大概是什么话本子里看来的角色，或者是隔壁邻居家小孩的变形。
他甚至跟母亲提过一次，说自己梦见一个叫萧时衍的人，那是一个很好的人。
孩子口不择言，说错话也是常有。
沈纪觉得自己是一个大孩子，所以很认真地想到用很好来形容自己最喜欢的玩伴。
他母亲当时正在择菜，没反应过来：“什么萧时衍？哪个萧？你幼儿园新交的朋友吗？”
沈纪：“………”
沈纪说不清，就摇摇脑袋不说了。
因为现实里没有一个萧时衍可以被他介绍给母亲，那天晚上，生闷气的沈纪躲在萧时衍的怀里听故事，就是不搭理他。
后来上小学，沈纪还是偶尔会梦见那个人。梦里的萧时衍也跟着长大一点，变成了骑在墙上冲他招手的少年，对方侃侃而谈，好像让沈纪亲眼见证一个时代的缩影。
梦里沈纪站在墙底下仰头看着他，而对方喊道：“沈纪你拉我一把，我下不来了。”
沈纪在梦里去接他，接住就醒了。
就像是注定无法接触的两个世界。
这让沈纪感觉到怅然若失。
沈纪上初中的那一年，历史课讲到大启王朝。课本翻到第五代帝王那一页，沈纪盯着书上的画像看了很久。
那张画像是后来人画的，瞧着并不符合沈纪的预期，这也太老了，还不如梦境里的萧时衍。后来他偷偷去搜索网络上的创作，萧时衍就会穿着帝王冕服端坐在龙椅上，神态端肃。
那张老画像旁边写着：世宗，名时衍。
可是沈纪却涂掉了，是有点孩子脾气，想着这完全是捏造事实。
下课之后他抱着课本跑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萧时衍，大启世宗，史书上说他杀伐决断，过人，大启在他的治下迎来了最鼎盛的时期。跟梦境里的“讨厌鬼”不太一样，可是沈纪莫名觉得这就是萧时衍。
他那天晚上睡不着，全是历史课本上那张刻板的画像。
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吗？是一千多年前的皇帝吗？那他为什么要跟自己在一起呢？
沈纪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在被窝里试图思考这个复杂的问题。
历史课本上那个萧世宗在史书里冷冰冰的，后世评价他用的是“雄才大略”、“独断乾纲”这样的词。
沈纪翻遍了课本里关于萧世宗的所有内容，没有一句话提到他爱笑，他嘴碎，偶尔也能快活得像个普通少年。史官笔下那个皇帝跟沈纪梦里的萧时衍……差距太大了。
沈纪心里知道，那就是同一个人。
他就是知道，这大概也是孩子的固执吧。
从那以后沈纪开始留意所有关于世宗的史料。他去图书馆翻地方志，也会去找到居注的残篇，看后世文人的笔记。
他发现世宗在正史里确实是一个手段凌厉的帝王，可一些野史笔记里偶尔会漏出几笔不一样的记载。
说他年少时曾在猎场里徒手掏兔子被大臣弹劾，还有他登基之后常与君后同游，有一次在湖上被路人围观，他把船帘掀开往里头躲，惹得君后嗔怪。
沈纪把这些记载一条条抄在本子上，就好像那些零碎的字句拼在一起，能拼出他梦里那个人的全貌。
高中文理要分科，沈纪选了文科。
沈韫看着那张分科表，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话：“这是…咱们家要出一个文化人了？”
沈纪他爹是个当兵的，家里往上数三代没一个跟“文化”沾边的。沈纪突然说要学文科，他爹的第一反应是摸他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没道理啊，沈纪理科分数也很高。
“你想好了？文科以后不好找工作。”
“想好了，就这样吧。”
沈韫从桌上拿起笔，利索地在分科表上签字：“行，咱家出个文化人也挺好，好好考啊。”
沈纪高考那年发挥得很好，考上a市的名校。他在第一志愿那栏写了考古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沈韫拆开来看，沉默了半天，最后喃喃自语道：“儿啊，这专业……以后是不是得去挖坟？”
沈纪：“差不多。”以后萧时衍惹得不开心，他就去掘了对方的坟。
沈韫：“………”
沈韫把通知书叠好放回去，拍了拍沈纪的肩膀：“那啥…挖坟也行，你挖坟，祖辈都是跟土打交道的也没啥事。”
沈纪在a市大学读考古系，读到大二已经跟着导师跑过好几个发掘现场了。
他喜欢那些东西，那种隔着千年跟某个素未谋面的人对话的感觉，多少有点弥补了他对于失去梦境的遗憾。
有时他蹲在探方边上，用小刷子清土会愣神，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经历过。
梦里那个萧时衍是不是也有这个姿势？
他甩甩脑袋继续干活。
大三那年秋天，系里来了一个转专业的学生，那人比沈纪小两届，据说是从金融系转过来的。
转专业申请上写着“对考古有浓厚兴趣”。系里的教授看了他的申请材料直皱眉，金融系读得好好的跑到考古系来，图什么呢？
可那人笔试面试的成绩都很好，尤其是面试的时候跟教授聊起大启王朝的墓葬制度，聊了整整一个下午，教授最后点头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