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乱年间，百姓暴动都是有迹可循的，人类因为恐惧，才能爆发出以往从未有过的勇气。

    都城尚且这么乱，何况下面的小城，客栈老板打着算盘，瞧了祁祺一眼，又道：“世道太乱，贵人最好不要独身出去。”

    祁祺疑惑道：“老板，你们这店开的挺红火啊，不知你们东家是哪位？”

    老板默了一下：“客人倒是真直接，不过，这个不方便讲。”

    两人只好又上楼，小福子道：“他说的倒也有道理，只是哪里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唉。”

    祁祺：“我们只是普通人嘛，等大佬们来救算了，有的时候不要太独立，靠自己，反而给人添麻烦……”

    小福子斜眼睨他：“咋，你要等五殿下回来啊？”

    祁祺诚恳道：“福子哥，你功夫好吗，能一打十然后拖着我跑吗？”

    小福子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这些年过得很不好……”

    祁祺怕了这些感情问题了：“把我砍两节得了。”

    小福子立马道：“那上半截留给咱殿下，好歹能和他说说话，挺好。”

    祁祺：“……”

    那个传说中的祁公公（六十六）

    如祁祺所想一样，皇甫珏现在情况很不好。

    自来宝出事后皇甫珏送走母后，寻过一阵，只是过后查到皇甫翊的行踪，反而松下一口气。

    他对五皇兄皇甫翊的感情确实恨之不得其死，可如果来宝落在他的手上而不是丞相等不怀好意的人，那就还是安全的。

    果然，丞相在他回宫不久立马采取行动，他们伙同各大势力，竟连皇甫珏手下也有不少人被策反，几次毒杀刺杀下来，皇甫珏算无遗策，肃清了身侧叛徒。

    眼下他还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继续上朝，以免背后的人借机发挥。

    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恶战。

    下朝后，皇甫珏照例去看了永平帝，乾清宫现在内外一共被三层大内高手看守，后宫众人有事无事也不得入内，除了皇甫珏，皇甫赫，以及太医。

    永平帝现在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眨动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哪怕皇后“去世”的消息也没让他焕发出点生机来说几句话，皇甫珏照例说了几句朝廷近来发生的事后就起身要走。

    一句关心的话也没有讲。

    毕竟这个父亲除了名义上的称号，实际上从没履行过多少父亲的义务，孩子们怕他，不敬他，为了生活，不得已装出敬爱模样。

    大夏到如今这个地步不止他的错，可他确实也没做过什么好事。

    永平帝今日难得眨着眼看皇甫珏说话，见他起身要走，喉咙里发出几声嘶哑的呜咽来：“呃……啊……”

    皇甫珏面无表情的弯了弯腰看着他：“父皇有什么事想和儿臣说的？”

    永平帝脸部疯狂抽动，翻着白眼，嘴里呜呜咽咽的实在发不出去其他声来。

    太医来看过，只说没什么问题。

    皇甫珏只好屏退众人，道：“父皇想说什么眨眼便是，现在我问，是，你就眨眼，不是，就眨两下眼，知道了吗？”

    永平帝眼中闪过怒气，瞪着皇甫珏着不甚尊敬的话，眨了一下眼睛。

    皇甫珏才不鸟他这情绪，说是中风，其实做了什么丑事，传的都众所周知了。

    “父皇是想问朝堂之事？”

    永平帝眨了两下眼睛。

    皇甫珏：“可是想知前线大军战事情形如何？”

    永平帝怒着眨了两下眼睛。

    皇甫珏：“想问母后的事？”

    他又眨了两下眼睛。

    果然是这样。

    皇甫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冷目幽深：“父皇可是要立遗嘱了？”

    永平帝的喉咙间嗬嗬声更嘶哑了，如困兽之斗，他像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病了一场而已，却一切都变了。

    这个最年轻又聪明的嫡子脸上满满都是冷笑，他低下头来，塞在永平帝耳边轻声道：“父皇，你不必再猜忌儿臣们长大，要来夺你的位了，因为，大夏要亡了，这个皇帝，不再是皇甫家的了。”

    永平帝眼睛睁大，惊恐的看向门外，皇甫珏道：“不，乱军还没有打进来，是我，我要把皇位让给镇北军。”

    永平帝目眦欲裂，不敢置信的看着皇甫珏。

    “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把皇位传给我啊，父皇。”

    “别这么看着我，若不是这夏朝实在扶不起来，百姓快要亡了，儿臣又何必这么做！”

    “说到底，这一切都不过是皇甫家早就注定的结局。”

    五百年的皇朝，已经很久了。

    皇甫珏也有贪欲，也想坐拥山河万里，怀抱爱人，可他也有自知之明，为国殉葬没可能。

    他走后，永平帝反而更加惊恐，因为梁上落下一个人来，正是他几乎快要忘却的五儿子。

    “父皇，你这个爹当的还真是失败，瞧瞧给九弟逼成什么样儿了，江山都要拱手送人……”

    冰冷的匕首贴在脖颈上，永平帝一动不敢动的看着他，眼神惊惧到了极致。

    “父皇，还记得当年的丽妃吗？她叫拓拔雁，对了，今日我来与你断绝关系，从此刻起，我叫拓拔翊……”

    骨头被一寸寸打断，又接过原位，剧痛让他涕泪横流，生不如死。

    ……

    拓拔翊昨晚想做的事，怀着满腔喜色掠过宫内处处暗桩朝宫外而去，他根骨奇佳，又自小练武，就算身处绝境也不曾懈怠一日，天才的努力往往能带来更大回报，瞧，自诩天下第一的暗卫营也不过如此，或许，他们知道来了人，却不肯再为老皇帝效忠。

    他要去找他的爱人了，带着他离开这吃人的鬼地方，去过自由的生活。

    可没过一会儿，拓拔翊进入一处暗巷，朝身后看了一眼，神色冰冷，十数道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背后，拓跋翊轻呵一声：“五个一品，十个二品，这么多高手来对付我一个，未免太大材小用了一些吧。”

    黑衣人并不松懈半分，随时警惕他的动作。

    领头黑衣人却道：“五殿下，九殿下有请。”

    拓跋翊眼神一变。

    片刻。

    两兄弟在皇宫某处院落见了面。

    屏退所有侍卫后，两人坐在桌前，互相审视打量着对方，眸中俱是摆在了明面上的不屑，憎恶，轻蔑，怨毒……以及微不可察，深深掩藏的妒忌。

    也不知道谁先出手的，小院里声响不停，等到这场对决终于停歇，两人各自负伤。

    抹去唇边的血，忽略狼狈如狂风卷过的小院，二人再次面无表情坐回了桌上。

    无言一阵。

    皇甫珏垂下了眼眸，语气里再听不出来情绪：“门外的人都借给你，带他离开都城，保护好他。”

    拓拔翊先是冷道：“他是我的人，我自然会保护好他，不用你来多说。”

    他死死盯着皇甫珏：“你永远也找不到他。”

    皇甫珏下意识反驳：“你妄想，别说我之后天涯海角的追杀你，就算我死了，也会从地底爬上来不让你好过。”

    “况且，”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拓拔翊，这一回再笑，全是自信：“他不可能忘了我，而我死后，我的手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把我的口信带给他。”

    拓拔翊握紧拳头：“行，那你最好，别死了。”

    待到拓跋翊出了宫门，下属迎了上来，却见主子身边跟了十个高手，正复杂的看着皇宫的方向。

    “主子？”

    拓拔翊：“去，甲一二三队，进宫，跟着皇甫珏。”

    下属齐齐一顿：“……主子，一二三队可是……”

    拓拔翊：“去。”

    “……”

    ……

    这大概是拓拔翊这辈子做过最后悔也最不敢不做的决定。

    他承认，皇甫珏说的那句话是对的，来宝一辈子忘不了他，可，他一死，来宝未必不会把他的死怀疑到自己身上。

    拓跋翊冷冷想着。

    可等他带人回到那座小城，见到的却是客栈的废墟。

    拓拔翊目眦欲裂，几欲心碎。

    ……

    讲道理，遇到刺客这种事对祁祺这几年来说遇到得也不少了，可还没有一件独独让他无语到这个地步的。

    说好的店家背靠大山好开店的，鬼知道店家的仇敌不去寻大老板，来店里烧杀打劫，祁祺见势不妙，在皇甫翊其他一队手下护送之下朝外跑去。

    谁知这一跑，客栈里闹事的人以为几人也和老板一伙儿的，立马朝祁祺追杀而来，人数众多，皇甫翊这边还有行动能力的人边站边护住几人后退。

    打斗中祁祺和小福子进了一条暗巷躲避，谁知一转头，麻袋就落了下来。

    等终于在重见天日之时，祁祺看着周围一群衣不蔽体骨瘦如柴，被用锁链拴着的百姓，陷入沉思。

    小福子瑟瑟的和祁祺缩在一起：“这是什么地方，这些都是什么人？来宝，他们不会把我们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