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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豁然起身,在铺内重重踱了几步,脚步踩得尘土轻扬,忽然转身紧盯苏木,目光灼灼:“小哥,这绝妙图样、精巧机关,当真是你自己所想?”
苏木早料到会有此一问,神色坦荡从容,不慌不忙答道:“不瞒张师傅,并非我自创。是我早逝的夫君,从前在一本杂书上偶然所见,他随口与我提过一嘴,名唤保险柜。我牢牢记住了大致形制用处,只是不懂锻造与机关细节,还需老师傅费心琢磨完善。”
这话半真半假,稳妥至极。原主确实有一位早逝的夫君,成亲一年便病故离世,借逝者之口说辞,最是滴水不漏,无从查证。
张老汉目光锐利如炬,定定审视苏木许久,似要将人心看透。可自始至终,苏木坦荡对视,眼神干净澄澈,没有半分虚伪、半分侥幸。
良久,张老汉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点头:“小哥坦诚通透,难得。”
他转身走到炉边,拎起茶壶倒出一碗凉茶,自顾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坦然直言:“不瞒你说,老汉打了一辈子铁,县城、府城都闯荡过,见过大户人家用来存放地契、银票的铁皮包木箱笼。可像你所说这般,重得无法搬动、斧劈不开、双锁同开才能开启的全铁柜子,我这辈子真是头一遭听闻。”
苏木心头微微一沉,暗自捏了把汗。若是工艺太过复杂、难以打造,那奶奶倾尽半生私房的一番心意,便要落空了。
“但是!”张老汉话锋陡然一转,眼底燃起匠人遇见绝世巧思的狂热与兴奋,“能做!只是极费原料、极耗工时!柜身要用三寸厚熟铁板反复锻打平整,所有拼接缝隙必须浇筑铁水封死,不留半点空隙。锁芯机关需要专门找铜匠磨合搭配,内部隔板选用不变形、不开裂的老榆木……整套打造下来,单单料钱,就要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苏木心头猛地一惊,暗暗震撼。苏奶奶倾尽一辈子积蓄,也只有二两七钱,连这料钱的零头都远远不够。
“最难得的,是你这绝妙点子!”张老汉走到铁皮图纸前,指尖轻柔虚点,如同抚摸珍宝,“小哥,这保险柜若是真正做成,镇上富户、县里乡绅、乃至官府人家,怕是都会抢着求取!谁家没有地契、房契、借据、银票、首饰珍宝需要稳妥存放?这铁柜往屋里一放,贼人搬不走、劈不开、撬不动,还需两把钥匙同时开启,天底下再无比这更安心的储物物件!”
他越说越是激动,满脸红光,皱纹都舒展开来,笃定道:“老汉敢打包票,此物一旦面世,必定轰动四方!对富贵人家而言,几十两银子不过是买一份永世心安,根本不值一提!”
说完,他眼神热切地看向苏木,诚意十足地商量:“小哥,老汉真心跟你打个商量!你这点子卖给我如何?我出一百两现银,另外免费给你打造一台保险柜,绝不敷衍!”
一百两!
苏木呼吸骤然一滞,心口猛地一震,如同被人当胸轻轻捶中。
他清楚当下物价,上好水田一亩不过十一二两,健壮耕牛一头不过十两。一百两银子,足以在村里盖一座崭新青砖瓦房,购置十余亩良田,雇请长工耕作,足够他、奶奶、雨哥儿三人衣食无忧、安稳度日数年之久,日日可食白米、时时可见荤腥。
这份诱惑,大到足以倾覆绝大多数贫苦之人的本心。
苏木心脏砰砰狂跳,心底翻涌着汹涌的波澜。他太需要钱了,这个家底子单薄、一贫如洗,奶奶年事已高,雨哥儿尚且年幼,往后过日子、养家护家,处处都需银钱支撑。有这一百两,眼前所有窘迫困境,尽数可以迎刃而解。
可转瞬之间,这份贪念便被他稳稳压下。
保险柜的精巧结构、防盗机关,是另一个世界数百年来无数匠人迭代改良、沉淀积累的智慧结晶。他不过是借着前世见闻,捡了时代差异的便利,凭空得此机缘。若是就此将不属于自己的智慧成果转手卖银,心中终究有愧,赚得半点不踏实。
何况,他身怀前世的见识与手艺,来日方长,脚踏实地,何愁挣不来安稳家业?
钱要赚,但必须赚得坦荡、踏实、心安理得。
“张师傅。”苏木抬眸,声音平静沉稳,连自己都意外于这份从容,“这点子是我从杂书听来的,并非我一己独创,我不敢据为私有。您若是愿意打造售卖,尽管去做,不必付我分文。若您实在过意不去,便免了我这台柜子的工料钱,就足够了。”
邻里生活14
铁匠铺内瞬间寂静无声。
张老汉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世人贪利逐财、分毫必争,精明算计、吝啬抠门者更是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有人能这般坦然推开唾手可得的百两巨款。
他重新细细打量眼前少年,衣衫破烂、面有菜色、身形单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分明是三餐不继、家境清贫的苦命人。可一双眼眸澄澈坦荡,干净通透,没有半分贪婪,没有半分故作清高,寥寥数语,平淡从容,坦荡得让人动容。
“你……”张老汉喉头微微滚动,声音有些干涩郑重,“你可想清楚了?一百两白银,足够你购置十亩良田、盖青砖大屋、买牛置产,往后几十年,你们一家人都不愁吃穿!”
苏木浅浅一笑,笑意清淡安稳,温润踏实:“我想得很清楚。不是自己的机缘、不是自己的本事换来的钱财,拿在手里烫手,夜里难安。我夫君生前常教我,做人踏实本分,非分之财,分文不取。他人虽去得早,这番道理,我一直记在心里。”
棚子里静得出奇,唯有炉火哔剥燃烧,风箱偶尔呼啦轻响。
一旁的张铁看看自家爹,又看看神色淡然的苏木,满脸难以置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忍不住挠头小声嘀咕:“这小哥儿……莫不是真傻?放着百两银子不要……”
话音刚落,便被张老汉狠狠瞪了一眼。张铁立马闭紧嘴巴,缩着脖子假装整理架上铁器,不敢再多言语。
良久,张老汉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心中感慨万千,对着苏木深深作揖,腰弯得诚恳至极:“小哥高义,是老汉市侩浅薄,惭愧万分。”
直起身时,他眼底的轻视全然散尽,只剩全然的敬重,是真正将眼前清贫少年,视作格局高远、心性不凡的人物看待。
“既如此,老汉便不再矫情。”张老汉语气郑重,“这第一台保险柜,老汉用上等精铁、最好工艺、全力打造,料钱、工钱分文不收,算是报答小哥传此绝世巧思的恩情!”
他大手一挥,豪气十足地补充:“除此之外,我铺中所有铁器家伙什,你随意挑选五样!凑个六六大顺,全当老汉的一点心意。你若是推辞,便是看不起我老张!”
话说到这份上,再一味推辞便显得虚伪矫情。苏木知晓老匠人这是不肯白白亏欠他人恩情,便拱手温和应下:“那就多谢张师傅厚爱,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苏木挑选物件极为实在,尽数是家中当下最紧缺、日日能用得上的农家铁器,半点不贪心、半点不花哨。
一口两尺宽的厚重铁锅,扎实沉稳,足够一家三口日常煮粥炖菜;一柄厚背菜刀,刃口锋利凛冽,切菜剁骨样样合用;一把宽面锄头,锻打平整,开荒翻地必不可缺;一柄厚重柴刀,刀背扎实,劈柴斩枝省力耐用;最后又挑了一枚巴掌大小的精密铁锁与配套锁扣,锁芯结构复杂,防盗稳妥,正好遂了奶奶想要安心的心愿。
件件铁器做工精良、厚实沉甸甸,都是实打实的好物件。
张老汉见他踏实本分、务实顾家,心中好感更盛,当即转头吩咐儿子:“铁子,快去后院套上牛车!这些铁器沉重得很,小哥一个人带不走,你亲自送小哥和物件回乡,务必稳妥送到家门口!”
张铁利落应声,快步跑去后院牵出老黄牛,套好木板牛车,又热心上前,帮着苏木将铁锅、锄头等沉重物件一一搬上车厢,摆放得稳稳当当。
临上牛车之前,苏木忽然想起关键问题,回身看向张老汉,认真问道:“张师傅,这保险柜打造完毕,大概需要多久?还有双锁芯的机关结构,您心里可有完善的打造思路?”
张老汉爱不释手地捧着那块绘有图纸的铁皮,目光专注不已,闻言抬头答道:“熟铁板需要重新锻打定型,榫槽、夹层、双锁机关最为耗时费力,还需专程找铜匠磨合配件、调试机关。前前后后,约莫一个月光景。小哥月底再来查看,基本便能完工成型。”
诸事彻底谈妥敲定,苏木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轻轻点头,翻身坐上牛车车辕,静静坐在张铁身侧。
张铁扬起鞭子轻轻一甩,黄牛慢悠悠迈开稳健步子,缓缓驶出铁匠铺的窄巷。
有了牛车代步,苏木便顺路在镇上采买起零碎物件。他先去油坊,打了十八文一斤的菜油,装进自己带来的小油罐里。随后又转去杂货铺,称了一斤十五文的粗盐。最后逛到种子铺,挑了白菜、葱、姜、蒜几样极易成活的菜种,每样各取一小包,拢共只花了二十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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