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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组装完毕,苏木邀父子二人到树下落座,端出昨日煮好的熟板栗,又抓了一把饱满生栗待客,诚心相待。
赵木匠也不客套,剥栗品尝,目光落在苏奶奶怀里刚睡醒、睁着圆亮大眼四处张望的雨哥儿身上,随口笑道:“这娃儿生得真好,眉眼周正灵气,看着快要会爬了吧?”
谈及雨哥儿,苏木顺势提起另一张定制的架子床,诚恳商议:“赵叔,我想着,奶奶那张架子床能否稍稍改动?雨哥儿好动,睡觉也不老实,容易翻滚跌落。我想着,床体四面再加装矮护栏,留一处开合活板方便上下。另外所有边角都需要打磨圆润,避免磕碰划伤孩子,您看可行?”
赵木匠听得眼前一亮,连手中栗子都忘了剥,拍腿大笑:“好小子!你这心思太细太周全了!我做了一辈子木器,只想着结实好看,竟从没细想过孩童安睡、防摔防磕碰的门道。你这想法太实在、太实用,家家户户带娃的都用得上!”
自打先前得了苏木的新式床架构思,赵木匠父子便如获至宝,连夜将所有巧思、改良设计,整理绘制成完整详尽的图样。
这些新式床样,先是送到周边乡里富庶、讲究体面的人家,广受喜爱。后来赵木匠亲自带着图样往返镇上、县城,对接上不少喜好新颖精巧物件的富贵人家,瞬间打开销路。
订单如雪片纷至沓来,光是高端精致的定制大床,便接下二十余单。不少大户人家为女儿置办嫁妆、为儿子布置新房,不惜重金,要求雕花描纹、镶珠嵌玉,一张精工大床造价高达数十两银子。
县学书院山长见那款“上榻下柜”的简易架子床简约实用、极合学子起居所需,更是一次性定下数十架。虽单价低廉,薄利多销,累积下来亦是一笔可观收入。
不止如此,赵艺通的兄长赵艺成心思活络,借着送货契机将图样带去府城,成功对接上府城贵客,订单愈发高端丰厚,前景广阔。
短短时日,赵家木作铺的活计已排至来年,实打实赚得盆满钵满。
但赵家父子皆是沉稳本分的手艺人,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故而一直闭门赶工、低调做事。在外从不多言收益,旁人问起,只说是接了些零散糊□□计,从不张扬露富。
此刻听闻苏木全新的改良思路,赵木匠更是满心承情,心底愈发感念这位屡次给自己带来商机的少年。
院里气氛愈发和睦热络,赵氏父子又闲坐片刻,闲话几句家常,再三应下会仔细改良老人床具、做好安全防护,这才驾着牛车,悠然离去。
苏木送走赵木匠父子,转身回屋,看着屋内崭新结实的架子床,心底顿时踏实了不少。
如今换了新床,整间屋子的气象都截然不同。架子床稳稳靠墙而立,深褐色的杉木泛着温润沉静的光泽;床体自带的双开门储物柜排列整齐,小巧的铜制拉手泛着细碎微光;床头雕刻的简约祥云纹路雅致大方,朴素的小屋里,凭空多了几分干净妥帖的气韵。
晚间,苏木静静躺在新床的床板上。身下只薄薄铺了一层干稻草,身上盖的,还是原主遗留下来的那床老旧薄棉被。被面早已洗得泛白发灰,边角磨得起了破絮,内里结块的棉絮硬硬实实,如同细碎石子,躺上去浑身硌得骨头生疼。
即便如此,苏木依旧舒服地舒展四肢,从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声轻叹落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藏着真切的安稳与慰藉。
比起前些日子只能蜷缩在冰冷稻草堆里过夜,如今能拥有一张平整稳固的木床,已是天差地别。
夜里静谧无声,远山深处隐约传来几声悠长飘渺的犬吠,悠悠荡荡,似远似近。
青山村的夜晚向来如此,日头一落,整座村落便沉入原始又安宁的寂静,唯有偶尔的犬吠、夜鸟振翅的轻响,能短暂打破这片沉寂。
苏木抬手拽了拽单薄的被面,试图掩实肩头漏风的缝隙,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
时序将近十月,秋意一日浓过一日。白日尚有暖阳余温,早晚的风却已浸满寒凉,拂过脸颊如薄刃掠肤,时时提醒着,凛冽寒冬正步步逼近。
眼下这层薄稻草、一床旧破被,断然撑不过青山村阴冷刺骨的冬天。
他必须早早筹谋。床褥要铺得厚实蓬松,稻草需层层叠加,更要添置一床真正御寒的新棉被,至少棉絮蓬松均匀、锁温保暖,能稳稳护住体温。
家中银钱本就拮据,可若是冬日冻伤伤身,耽误干活、耗损元气,代价只会更大。两相权衡,被褥御寒之事,容不得拖延。
困意缓缓席卷而来,眼皮愈发沉重。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个念头骤然闪过,如同暗夜中亮起的一星火花。
他前世现代,不正是常用棕榈皮制作透气耐磨的棕垫床垫吗?
希望刚生,顾虑便紧随而至。
这片古代乡土,究竟有没有棕榈树?
棕榈多生于温热潮湿的南方地域,不知此地是否适配生长。白日上山砍柴时,他曾瞥见几株外形相似的高大乔木,树顶撑开伞盖般的阔大叶冠,只是当时未曾细看,无法确定品类。
就算真有棕榈树,眼下时节是否适合剥取棕衣?棕皮采集本有讲究,时节不对、剥取过多,极易伤及树根树干,导致树木枯死。再者,他仅凭零碎记忆,手艺粗糙简陋,能不能成功剥取、编织成完整床垫,尚且未知。
心思反复起落,一时觉得可行,一时又怕白费力气。若是寻不到棕榈树,或是材料不合格、编织不成功,只会白白耗费时间精力。
可转念一想,他如今本就一无所有,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维持现状。
这般宽慰自己,心头的焦躁才稍稍平复。
最终,苏木抵不住浓重困意,在破旧薄被下微微蜷缩身子,脊背轻轻弓起,如同虾米一般,尽力锁住体内仅存的暖意。
旧被粗硬硌人,毫无柔软暖意可言。可或许是心头有了明确盼头,或许是身体渐渐适应了粗粝触感,片刻后,他的呼吸便渐渐平稳绵长,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天色大亮,明媚晨光透过木窗棂洒落屋内,在泥土地面上投下大块明亮的光斑。
昨日整日劳碌奔波,身心俱疲,苏木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酣,直至天光大亮,才缓缓睁开双眼,悠悠转醒。
灶房之中,苏奶奶早已起身忙碌。老人佝偻着脊背,立于灶台前操劳,花白的发丝在脑后挽着简易发髻,几缕银丝垂落在布满褶皱的额前,尽显岁月沧桑。
铁锅里的杂粮粥咕嘟作响,热气袅袅升腾,质朴的米香混着干爽的柴火气息,满满充盈在狭小的灶房里,烟火暖意十足。
苏木连忙起身上前,接过奶奶手中的木勺:“奶奶,您去边上坐着歇会儿,这里我来就行。”
苏奶奶轻轻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温柔慈和的笑意:“不碍事,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你快去秦猎户家取羊奶吧,雨哥儿快要醒了。”
苏木应声应下,从橱柜取出一只干净粗瓷碗,用清水仔细涮洗干净,随即推门出门。
清晨的青山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之中,远山含黛,轮廓朦胧若隐,宛如一幅淡雅写意的水墨画卷。空气清冽湿润,裹挟着泥土的温润与草木的清新,深吸一口,沁人心脾,瞬间扫尽残余睡意。
行至后山脚下,秦猎户家的院门虚掩轻敞。苏木抬手轻叩院门,无人应声,便轻轻推门而入。
院中空地上,秦猎户的儿子秦朗正埋头劈柴。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理在晨光下线条利落、光泽健康,臂膀肌肉紧实虬结,随着挥斧起落,线条贲张有力。细密汗珠顺着脊背肌理缓缓滑落,在朝阳下折射出细碎亮光。
沉重的斧头起落之间,粗壮木柴应声裂断,清脆的咔嚓裂响反复回荡院中,利落干脆。
苏木见状微微一怔,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这般挺拔结实、充满力量的体魄,才是男人梦寐以求的身板。反观原主这具身子,瘦弱单薄、气血不足,风一吹都似要摇摇欲坠,平日里稍干重活便疲累不堪,着实吃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单薄的手臂,无奈轻摇了摇头。
院中的秦朗察觉来人,当即收斧驻足,缓缓转过身。
他身形高大挺拔,整整高出苏木一个头。方脸阔额,浓眉朗目,一双眼眸炯炯有神,鼻梁高挺,唇线紧抿,自带一股沉稳凛冽、不怒自威的气场。
望见苏木,他只是微微颔首,算作招呼,随即转头继续低头劈柴,挥斧节奏分毫未乱,沉稳利落。
“秦大哥早,我来取雨哥儿的羊奶。”苏木主动开口出声,他已然知晓,眼前这位,便是秦猎户家的独子秦朗。
秦朗抬眸,朝灶房方向偏了偏头,嗓音低沉简洁:“小爹刚挤好,在厨房里。”
苏木道过谢,抬脚走向灶房。
秦夫郎正小心翼翼将温热的羊奶从陶罐中舀入碗中,动作轻柔细致,生怕洒出半分。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见到苏木,脸上立刻绽开笑意:“木哥儿来啦?雨哥儿这么早就等着喝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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