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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蒸窝头的空档,他走到房檐拿起陶碗,轻手轻脚走出院门,端着羊奶回来时,窝头刚好蒸好。苏木把羊奶放在灶台,借余温温着,才去叫苏奶奶起床。
“奶奶,该起了。”他在门外轻声唤道。
不多时,苏奶奶抱着雨哥儿走出来。小家伙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眼睛还眯着,趴在苏奶奶肩头,软软糯糯,像只刚出窝的小猫。
苏木端来羊奶,奶香瞬间散开。雨哥儿闻到香味,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手伸着想去够陶碗。苏奶奶笑着拿起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孩子嘴边。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苏奶奶拿粗布帕轻轻擦去孩子嘴边奶渍,语气满是疼爱,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雨哥儿双手捧着陶碗,咕嘟咕嘟喝得香甜,小嘴一圈沾着奶沫,像长了白胡子。喝几口,便抬头冲苏奶奶笑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再低头继续喝。不过半月精心调养,孩子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原先凹陷瘦削的脸颊圆润不少,摸起来软乎乎的,不再是当初皮包骨头的样子。
苏木看着这一幕,心底暖洋洋的。他盛好粥,拿上窝头,在桌边坐下。祖孙三人正吃早食,灶房门外传来叩门声,笃,笃,笃,三下,轻重有度。
苏木和苏奶奶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苏家其他人来这屋子,向来直接推门而入,几时这般讲究?今日是怎么回事?
“进来吧。”苏奶奶扬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门被推开,苏有酒堆着笑走进来。他今日穿一件半新短褂,浆洗得干干净净,连褶皱都熨帖平整,下巴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一片青色的胡茬根,整个人看着精神不少。
“娘,”苏有酒没有像往常一般直接跨进门,而
是在门槛外站住,恭敬唤了一声,才开口:“正吃早饭呢?那我等会儿再说。”
苏奶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有什么事就说吧,都吃得差不多了。”
苏有酒这才迈进灶房,目光扫过桌上的粥与窝头,在苏木脸上顿了顿,随即又堆起笑容,笑意却有些刻意,像是硬挤出来的:“是这样,盛儿的婚事,这不就剩不到十天了嘛。我和春梅商量着,房子要布置布置,婚事流程也得再捋一遍。您是家里长辈,见多识广,这些老规矩只有您最清楚。想请您过去一趟,帮我们把把关。”
苏奶奶听了,心中一喜,苏盛的婚事本就是她心头一块大石。如今总算敲定,是大喜事,了却一桩心事。
“这是大事,得谨慎着。”苏奶奶笑道,脸上是真心的欢喜,“我收拾收拾就去。”
苏有酒脸上笑意更盛,眼角挤出几道褶子:“哎,好,好!那娘您慢慢吃,我先回去准备着。”说完转身走出灶房,脚步轻快,透着几分如释重负。
苏有酒脚步声走远,苏奶奶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苏木,迟疑开口:“木哥儿,你今日可有要事?若是无事,要不要同我一道……”
“奶奶。”苏木打断她的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却也没有温度:“我就不过去了,他们怕是不会欢迎我这灾星呢,我去了,他们心里定然忌讳。万一婚宴前后出点什么事,怕是又要扣到我头上。何苦去添这个堵?”
苏奶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她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盼着一家人放下这些无稽传言,和和气气相处。可她心里清楚,三房那边,尤其苏盛,对木哥儿的忌讳刻在骨子里。若是木哥儿到场,往后苏盛婚事但凡有一点不顺,都会算到木哥儿头上。
“你说得对。”苏奶奶声音低了下去,“是奶奶想岔了。”她沉默片刻,又问:“那你今日……”
“我跟苏仨夫郎约好了,去后山一趟。”苏木说道,声音恢复平日的温度,“前几日不是说要做棕榈床垫过冬吗?苏仨夫郎知道哪里有棕榈树,我们今日去剥些树皮回来。”
苏奶奶这才想起这件事,眉头微微皱起:“那东西真能做床垫?我年轻时候见过村里人用棕树皮编蓑衣,又厚又沉,硬邦邦的,铺床上能舒服?”
“奶奶,处理方法不一样。”苏木耐心解释,一边说一边比划,“蓑衣要防水,得编密实,还要浸桐油,自然又厚又硬。床垫讲究透气软和,要把棕皮撕成细缕,像发丝那样一缕一缕,再编织成型。晒干之后弹性好,冬暖夏凉,比铺稻草强得多,能用好几年。”
苏奶奶虽还有些将信将疑,但见苏木说得条理清晰,神情笃定,便点头:“那你去吧,路上小心些。后山深处有野物,别往太深的地方走。早些回来,别等到天黑。”
“晓得了,奶奶。”苏木宽慰苏奶奶一句。
苏奶奶匆匆吃完剩下的粥,给小雨哥儿擦脸洗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抱着孩子去往三房。
目送奶奶抱着雨哥儿走出院门,苏木继续收拾灶房。锅碗洗净归位,用干布擦干,整整齐齐码在碗架上,再去房檐劈好当日要用的柴火。
收拾妥当,苏木背上背篓,拿起柴刀,往后山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苏家三房堂屋,气氛热闹,却藏着几分微妙。
苏奶奶抱着雨哥儿走进屋时,苏有粮和廖翠芬已经坐在桌边闲谈。看见苏奶奶进来,苏有酒、苏有粮连忙起身迎接,脸上堆着笑意,目光不自觉落在雨哥儿身上。
赵春梅坐在一旁,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孤儿、无父无母的东西,在自家商议婚事的场合出现,总觉得有些晦气。可她看了眼自家男人,男人正满脸堆笑迎接苏奶奶,又看看满面喜色的儿子苏盛,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大喜的日子,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惹不痛快。
苏奶奶坐下,喝一口粗茶才开口:“眼下你们有哪些章程了?都说来听听。”
堂屋内讨论得热火朝天,院子里,苏晓非脸色却十分难看。
苏艳在一旁兴高采烈说着:“晓非哥,我哥说嫂子可漂亮了,说话声也好听呢,跟铃铛一样,又脆又甜。真想现在就听听呀……”
苏艳叽叽喳喳说个不休,苏晓非实在听不下去,开口打断她:“艳丫头,我屋里还有绣活没做完,先回去了。”说罢,不等苏艳回话,转身离开,脚步又急又快。
苏艳愣了愣,撇撇嘴:“晓非哥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走了?”
后山脚下,苏木远远看见苏仨夫郎,还有他身边小小的身影。
“苏仨夫郎!”苏木加快脚步走近,脸上带着笑。
苏仨夫郎露出朴实的笑容,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木哥儿来了。”他拉了拉身侧的孩子,轻声哄着,“苏舒,叫苏叔么。”
苏舒小哥儿怯生生抬起头,飞快看苏木一眼,又低下头,小脸泛红,才小声唤道:“苏叔么。”声音细得像蚊子嗡鸣,几乎听不清。
苏木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窝头,是今早蒸的玉米面窝头,本打算干活饿了垫肚子。他蹲下身,将窝头递到孩子面前,笑道:“苏舒,这个给你吃。”
苏舒小哥儿眼睛一亮,盯着窝头,咽了咽口水,却没有伸手接,抬眼看向自己的小爹。
苏仨夫郎有些不好意思,推辞道:“木哥儿,这怎么使得,这是你自己带的干粮……”
“拿着吧,孩子长身体呢。”苏木把窝头塞进孩子手里,“跟我还客气什么。”
苏舒得到小爹点头,才接过窝头,小手捧着,像捧着什么珍宝。他甜甜向苏木道谢,声音细细,却清晰:“谢谢苏叔么。”
苏木摸摸苏舒小哥儿的头,笑了笑,随后跟着苏仨夫郎进了后山。
邻里生活34
苏木三人沿着山道往深处走。秋日的山林,树叶泛黄,大半已经飘落,厚厚铺叠在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如同踏在绵软的绒毯之上。
苏仨夫郎一边前行一边开口,声音回荡在幽静山林间:“我娘家那边,小时候见过老人用棕榈编东西,可都是编蓑衣、编筐子,从没听说能编床垫的。木哥儿,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苏木心中早有答案,这番说辞已然在心底反复斟酌数遍:“从前听秦山提过,棕垫比稻草垫子耐用防潮,还不生虫。他大致说了制作方法,我牢牢记在了心里,只是一直没机会尝试。他说要把棕皮撕成细丝,像梳头发那样细细梳开,再编织成型,便能变得软和好用。”
“原来如此。”苏仨夫郎恍然点头,由衷赞叹,“听说秦山年轻时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见多识广,听说早年还去过县城。他懂得的新鲜东西,比我们这些守在山村的人多太多了。”
说话间,三人已然深入后山腹地。山路愈发狭窄,两侧林木茂密参天,枝叶交错遮蔽天光,林间光线愈发昏暗。偶尔有松鼠从枝干间纵身跃过,惊落枝头枯叶,叶片飘飘悠悠,轻轻坠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上。远处山谷传来几声悠长婉转的鸟鸣,声声清远,在山间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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