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页
“要小心,劲儿不能太大,不然把里头的长纤维刮断了就可惜了,长纤维才有韧性,短的就散了。”苏木动作轻柔,一片棕皮在他手中渐渐变得松散柔软,像一团金色的云絮。
苏仨夫郎学得认真,也拿起一片尝试。起初几下不是力道太重就是太轻,太重时刮刀把纤维带下来一大片,太轻时硬皮纹丝不动。试了几次后,渐渐掌握了诀窍,脸上露出笑容:“哎呀,还真有点门道!这看着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木哥儿,你这手真巧”。
“刮干净后,就要把这些棕丝抽出来。”苏木将处理好的棕皮放在腿上,手指灵巧地梳理着那些纤维,像梳理一团乱麻,“这一步最费工夫,得一根根理顺了,缠成团,晾干了才能用”。
苏仨夫郎学着做,粗糙的手指捏着那些细软的纤维,一开始总是打结,他便耐着性子,一根根分开。他忍不住问:“木哥儿,这是不是需要专门工具?”
“是啊。”苏木点头,手指不停,“本来应该有特制的钢梳,像梳头那样,梳起来又快又好,纤维也整齐。还有弯针、麻线,缝的时候要用巧劲,得让针脚均匀密实。但咱们现在没有这些,就只能用土办法了。做出的东西可能粗糙些,但保暖应该没问题。穷有穷的过法,富有富的过法,不是吗?”
“粗糙怕什么!”苏仨夫郎眼睛发亮,声音里满是期待,“能御寒就是好东西。木哥儿,你这脑子灵光,能想到这些,等咱们做成了,往后冬天就好过多了”。
两人一边聊一边做,苏奶奶在灶房忙活,不时出来看看,问问要不要添水。日头渐渐升高,从东边移到头顶,院子里渐渐堆起了棕丝团,金黄柔软,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像一堆堆碎金。
午时,苏奶奶做了简单的饭菜,一碟腌蕨菜,一盘炒蛋,一盘炒土豆片,还有热腾腾的糙米饭,米粒饱满,冒着白汽。饭桌就摆在院子里,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仨夫郎推辞不过,留下来一起吃了。饭桌上,苏木又详细说了后面的步骤,用筷子蘸了水,在桌上比划着。
“棕丝晾干后,要一层层铺成床,铺的时候也有讲究,腰背的地方要厚实些,肩膀臀部可以疏松点,让垫子有弹性。铺一层压一层,压得实实的,最好能用木槌轻轻敲实。这样睡上去才舒服,不会软塌塌的。”
“然后就得缝了。”苏木继续说,筷子在桌上横竖画着格子,“用大针穿麻线,像纳鞋底那样,横竖交错地缝,把整张垫子缝成一个整体。这一步最费力气,也最要紧,缝得密实,床垫才耐用”。
苏仨夫郎听得入神,连饭都忘了吃:“那得缝多少针啊?我纳一双鞋底都要几百针,这床垫……”。
“少说也得几百上千针。”苏木说着,自己也扒了口饭,“所以得慢慢来,急不得。一天缝一点,总能缝完”。
饭后两人稍作休息,便又继续干活。刮棕皮、抽棕丝,看似简单的动作重复了千百遍。苏木的手指被粗糙的纤维磨得发红,指腹上的皮都薄了,隐隐作痛;苏仨夫郎也是满头大汗,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棕丝上。但两人谁也没说累,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相视一笑,又低头继续。
傍晚时分,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红彤彤的,像泼了胭脂。所有的棕皮终于处理完毕。院子里摆满了缠好的棕丝团,整整齐齐地码在竹匾里,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金色,仿佛把阳光都收进了纤维里。
苏仨夫郎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背,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却满是笑容:“木哥儿,今天可真是学到了,那三日后我再来,这几日就麻烦你帮着翻晒一下了”。
送走苏仨夫郎,苏木回到院子里,和苏奶奶一起将棕丝团搬到通风的屋檐下摊开。
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那些金黄的纤维仿佛吸饱了阳光,温暖得让人心头发软。苏木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片金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第二日要去镇上办事,苏木天还没亮便起身了。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几声鸡鸣,此起彼伏,像在互相应和。
苏木将灶膛里的火生了起来,煮了一锅杂粮粥,又特意蒸了两个粗面馒头。洗漱用的热水在锅里咕嘟咕嘟烧着,蒸汽从木锅盖边缘袅袅升起,给昏暗的灶房添了几分暖意。
将早饭、洗漱水等温在灶上,一切收拾妥当后,苏木端着粗瓷碗往秦猎户家走去。
这个时辰,村里大多人家才刚起身,炊烟稀稀疏疏地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飘出来,袅袅地升上天空,和晨雾融在一起。偶尔有几声狗吠,打破清晨的宁静,又很快归于沉寂。
走到秦猎户家的院门外时,苏木却意外地碰见了一个人,秦富的婆娘牟玉兰。
牟玉兰正端着一碗羊奶从院子里走出来,大约是给她那一岁半的儿子秦金宝准备的。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粉红夹袄,那布料是细棉布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新做的。头发梳得紧实,抹了头油,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根银簪子。脸色也异常红润,白里透红,想来秦家的伙食特别好。
两人在秦猎户的院门口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牟玉兰先是一愣,那双细长的眼睛随即瞪了起来,像两条缝里射出刀子。她嘴角往下一撇,那表情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紧接着,尖利的骂声划破清晨的宁静:“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村出了名的贱蹄子吗?大清早的,又想来勾引谁呢?一天天的,没了男人不舒服吗你?”
这话说得刻薄又响亮,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块大石头,惊起了隔壁院里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留下一串惊叫声。
苏木真是无语,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原本不欲理会这婆娘,可听到她这般颠倒黑白、信口雌黄,苏木心头那股火就压不住了。
苏木停下脚步,目光冰冷地看着牟玉兰,那目光像冬日里的河水,清澈却刺骨。他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我不要脸?我倒要问问,当初是谁闯进我屋里,想对我行不轨之事的?你们秦家兄弟可真是好算计,为了秦山那点家产,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特别是你男人秦富,为了玷污我的清白,连脸都不要了。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你们这是连窝都要端啊。”
苏木的声音刻意没有放小,反而字正腔圆,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这话一出,周围几户人家,原本半掩的门忽然就打开了,“吱呀”声此起彼伏,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地往这边瞅,毫不避讳。
牟玉兰脸色变了变,像打翻了的染缸,青白红紫,轮番闪过,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件事她自然清楚,本就是她和秦富、秦贵两口子合谋设下的局。趁着秦山刚下葬,让秦富午时摸进苏木房里,再故意闹出动静引人来看。如此,既能毁了苏木的名声,又能顺理成章地把这个“不守妇道”的后小爹赶出秦家,剩下一个无足轻重的秦臻,秦山的田产房屋最终还是会尽数落到他们兄弟手中。这计策,可谓是一箭双雕,歹毒至极。
牟玉兰很快镇定了下来,毕竟在村里横行惯了,这点场面还吓不住她。苏木没有证据,对,他没有证据。
于是牟玉兰下巴一扬,嗤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呸!你个下作娼货,自己偷人被抓了现行,如今还想反咬一口?空口白牙的,谁信你的鬼话!咱们青山村谁不知道你苏木是个什么货色?克死了自己丈夫还不够,还想勾引自己的继子,老天爷怎么没一道雷劈死你!你小爹要是地下有知,也得被你气得翻身!”
她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像下雨一样:“就你这副模样,要脸没脸,要身段没身段,额头上的孕痣淡得都快看不见了,生不了崽的货色,也配在这儿叫屈?公爹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牟玉兰这话说得太毒了些。孕痣淡薄、不好生养,这青山村中又不止苏木一个孕痣淡薄的哥儿,拿这个骂人,着实有些过分,这是往人心窝子上戳。
苏木却不气不恼,只冷冷一笑,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牟玉兰:“是真是假,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不过,牟玉兰,我倒想问问你,你男人秦富近日,都去哪儿了?又是几时回的家?”
牟玉兰一怔,眼神里闪过一丝惧疑,随即梗着脖子道,声音却有些发虚:“你个贱货,我家男人去哪儿,关你屁事?”
苏木不接她的话,只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一个故事:“上月十七,我去大同镇贩卖板栗,路过春意阁门口,你该知道春意阁是什么地方吧?那可是咱们这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温柔乡、销金窟。”
牟玉兰听到这话,脸色“唰”地白了,就像院墙上刷的石灰一样白。
春意阁,大同镇最有名的妓馆,姑娘、哥儿都有,听说还有会唱曲儿的、会弹琴的,是镇上那些有钱老爷、浪荡公子常去的地方。村里男人偶尔去镇上也会议论几句,但正经人家的汉子,是绝不会踏进那种地方的,至少明面上不会。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