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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寡夫郎苏木_BY十一【完结】 > 第262页

第262页

    



    她彻夜无眠,一遍遍踱步至窗边凝神细听,日日夜夜期盼着院外响起熟悉的骡车轱辘声。可漫漫长夜,回应她的,唯有呼啸不止的风雪。老人家无声垂泪,心底一遍遍地虔诚祈求上天庇佑,保佑她的木哥儿,还有秦臻,能够平平安安踏回家门。



    第二日清晨,肆虐整夜的狂风暴雪终于停歇。天际依旧零零散散飘着细碎雪沫,如同漫天揉碎的棉絮悠悠坠落,再无昨夜摧枯拉朽的狂暴威势。寒风依旧盘旋在山野沟壑之间,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低沉呜咽,却早已没了碾压屋舍、吞噬万物的凌厉。



    村里那些历经数十年风霜、见惯天灾冷暖的老者倚窗眺望,花白的眉头紧紧蹙起,心底了然,这场倾覆山村的旷世雪灾,最凶险的一夜暴雪,终究是熬过去了。



    这场大雪自落地伊始,便带着蛮横肆虐的威势。密密匝匝的鹅毛大雪倾泻整夜,层层叠叠、密密压实,执意要填满天地所有缝隙,抹平山野所有棱角,掩去世间所有声响,不给山村百姓留半分喘息余地。



    整夜狂风裹挟雪粒捶打土墙瓦顶,轰鸣不止。夜半时分,家家户户都能听见房梁木料被厚雪重压,发出细碎又心慌的咯吱异响,全村人都在惶惶不安之中苦苦煎熬。



    待到天光破晓,怒吼的寒风敛尽声息,厚重云层缓缓散开,整片天地,只剩下刺骨、死寂、无边无际的纯白。这白色浓稠厚重,裹挟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仿佛一锅彻夜熬煮的米浆倾覆人间,尽数泼洒在山野村舍之上,落定后凝出一层密实坚硬的雪壳,裹覆万物,掩尽所有色彩与生机,闷得人呼吸滞涩沉重。



    整座青山村,仿佛被一只巨大的白瓷大碗严严实实倒扣笼罩,四下寂静无声。往日破晓时分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尽数消弭,偌大村落一夜之间褪去所有活气,只剩一片茫茫白雪包裹的空寂,静静蛰伏在雪原山野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村里一名胆大的壮年汉子,熬不住整夜焦灼,隔着糊纸木窗朝着院外高声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呼喊,恰似死水投石,沉寂整夜的青山村,终于缓缓漾起人间烟火的动静。



    一户户人家之中,壮年男子裹紧厚棉袄、扎紧裤脚、戴好毡帽御寒,从门缝窗缝探出头来,隔着高耸的雪墙互相喊话,问询各家老小平安与否。人声落在厚雪之上,传得沉闷短促,隔着层层积雪阻隔,话语嗡嗡含糊,难以听清完整字句。可只要耳畔响起同类人声,所有人悬了一夜的心,便踏实大半。



    不多时,叮叮当当的铲雪声此起彼伏,响彻村落各处。铁锹凿开冻硬雪壳的脆响、竹扫帚扫雪的细碎沙沙声、木铲撬动冰封雪块的沉闷撞击声,交织成一曲浸满汗水与喘息的清晨序曲,一点点撕碎笼罩全村的死寂寒凉。



    苏有酒是苏家三房最先醒转之人。昨夜风雪拍打窗棂的动静汹涌剧烈,噼噼啪啪不绝于耳,如同无数冰寒指尖彻夜叩击木窗,忽急忽缓,折腾得他心神紧绷,几乎彻夜未眠。闭眼便是风雪呼啸之声,心底时时刻刻惦记着院墙是否坍塌、屋顶能否扛住暴雪重压。



    天光大亮,风雪骤停,听闻村中渐渐响起人声动静,他再也躺不住,猛地翻身下床。



    屋外天光惨白透亮,苏有酒轻轻推开一道窗缝朝外张望,一股刺骨寒气猛地灌进屋中,激得他浑身战栗。只匆匆一眼,便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心口骤然收紧。院中积雪足足有成年男子胸膛那般高,院内杂物、柴垛、矮墙尽数被大雪彻底掩埋,放眼望去,天地一白,唯有屋顶、树梢探出雪层之外。



    他不敢耽搁,迅速蹬上厚棉靴,勒紧腰间粗布腰带,抄起门边铁锹,深吸一口气,从门缝向外试探撬动积雪。整夜低温冻凝,门外积雪表层结着坚硬冰壳,铁锹劈落,只崩出细碎雪屑,碎冰飞溅落在脸颊,冰得他瞬间闭眼,许久方才缓过劲来。



    苏有酒沉下心神,双手紧握锹柄,压上全身重量,将锹刃一点点楔进冻实的雪层。铁器撞击冰壳的沉闷钝响,震得他虎口阵阵发麻。待积雪松动,便借着肩膀发力撬动锹柄,撬开大块冻硬雪团。一下、两下、三下,重复枯燥又费力的动作,一点点凿开门前的生路。



    他手臂青筋紧绷,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呼出的热气在身前凝成团团白雾,转瞬消散在凛冽寒风之中。



    约莫小半个时辰,东厢房门前积雪总算清理完毕。苏有酒累得气喘如牛,后背里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寒风一吹,透骨的潮冷顺着皮肉钻进筋骨,浑身肌肉酸胀僵硬,每一寸筋骨都叫嚣着极致疲惫。万幸一房老小安然无恙,他悬了整夜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不多时,苏盛、孙彩儿也起身赶来,三人合力铲雪,挖出一条连通西厢房堂屋与灶房的狭窄通道。赵春梅手脚麻利,早已在灶房翻出存粮小米,引燃柴火。灶膛内火苗噼啪跳动,一锅米汤缓缓熬煮升腾,温热的水汽漫开,稍稍驱散了屋内的刺骨寒意。



    苏有酒、苏盛、孙彩儿围守灶边,借柴火暖意驱散满身严寒。苏艳坐在一旁照看六岁幼弟与两个四岁的侄儿侄女,孩童尚且不懂天灾凶险,只乖乖听着大人叮嘱,待在屋内嬉戏打闹。细碎的童言笑语,在压抑沉重的雪后清晨,添了一抹微弱的人间暖意。



    苏有酒环顾屋内老小,确认全员平安无虞,长长吐出一口白雾,劫后余生的嗓音裹挟着浓重疲惫:“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老天爷开眼,护着咱们一家人熬过这场大雪。”



    话音刚落,他脑中轰然一响,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猛然想起,老娘还被大雪困在院落之中,无人照看。昨夜风雪滔天,他满心只惦记自家妻儿安危,慌乱之中,竟将年迈的老娘彻底遗忘。



    苏有酒重重一拍大腿,浓烈的愧疚与慌乱瞬间爬满脸庞:“坏了事!你们奶奶还困在屋里,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



    赵春梅添柴的动作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婆媳相伴多年,心底自有几分寻常芥蒂,听闻此话,她未曾多言,只垂下眼帘,默默往灶膛添入木柴。



    苏有酒无暇顾及妻子神色,当即招呼歇过气的儿子儿媳,扛起铁锹再度出门,一心要打通通往苏奶奶院落的雪路,确认老人家的安危。



    通往苏奶奶老屋的这条路,清理得格外煎熬。苏有酒心急如焚,手上力道愈发沉重,一锹接一锹凿开厚雪,恨不得瞬息之间打通全程。可人心越急,诸事越难顺遂,铁锹数次死死卡在冻硬雪层之中,需费九牛二虎之力方能撬动。平日里短短几步的路程,此刻却仿佛远隔千山万水。



    所幸苏盛、孙彩儿全力搭手相助,约莫两刻钟后,一条歪歪扭扭、仅容一人通行的小路,总算从西厢房延伸至苏奶奶屋前。所谓通路,不过是一道半人宽窄的雪槽,两侧雪墙高过人肩,行于其中如同穿行雪白巷道,抬头仅见头顶一线灰白天光。



    苏有酒累得双臂酸胀脱力,肩膀沉重僵硬,腰身几乎无法挺直。他将铁锹靠在雪墙上,抬手正要叩响木门,动作却骤然定格半空。



    屋内隐约传来动静,断断续续、压得极低,像是有人埋首枕间低声啜泣,细碎的抽噎夹杂着含糊低语,听不真切,可那凄惶无助的调子,丝丝缕缕揪扯人心。



    苏有酒瞬间辨出,这是老母亲的哭声。老人沙哑颤抖的呜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压而出,断断续续、不成腔调,顺着门缝丝丝飘出,如细密银针,一下下扎刺心口。



    苏有酒心口骤然紧缩,双拳攥紧,指节泛白。他抬手重重叩击木门,嗓音因极致慌乱陡然变调:“娘!娘!你还好吗,快开门!是有酒来了!”



    苏盛与孙彩儿亦是满脸焦灼,紧随其后高声呼喊:“奶奶!奶奶,您千万保重!”



    屋内的呜咽声骤然骤停,如同琴弦被猛然掐断。



    短暂死寂过后,屋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是有人慌忙擦拭泪痕、整理衣衫的细碎声响。片刻之后,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一道缝隙,苏奶奶枯瘦憔悴的脸庞,缓缓从门缝之中探了出来。



    看清老母亲模样的瞬间,苏有酒心口重重一沉,宛若巨石砸落。苏奶奶的发丝依旧梳理得齐整,可眼窝深深凹陷,眼皮浮肿通红,眼尾一圈浓重青黑,分明是整夜未眠、以泪洗面。脸颊未干的泪痕纵横交错,嵌在沟壑密布的皱纹之间,短短一夜风雪煎熬,老人家仿佛骤然苍老了十岁不止。



    望见门外焦急伫立的三儿子,苏奶奶黯淡空洞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光。她死死攥住苏有酒的手臂,力道大得异乎寻常,颤抖的嘴唇不停哆嗦,破碎沙哑的嗓音裹满了彻骨绝望:“有酒……你总算来了,我整整守了一夜,眼都不敢合。木哥儿昨天赶着骡车去接秦臻下学,可这一整夜过去,他们都没有回来!”



    话说至末,老人喉间猛地一哽,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堵在胸腔,久久不散。



    科举之途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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