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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有酒换来家人一道商议,干脆将原先的土坯房全部推倒,就着代代相传的老地基,起造一座崭新的青砖大瓦房。
翻修宅院之时,老宅之中原属于大房的几间屋舍,苏有酒细细核算木料、地基与屋舍的实际价值,折算成实打实的银钱,尽数交付苏耀祖。苏家三房如今家底殷实,并不在乎这点三瓜两枣。
苏耀祖的命运,满是坎坷。他的爹娘昔日谋害人命,被官府判处斩刑,亲兄长苏晓非身陷牢狱服刑,一门之中祸事连连,名声彻底败坏。走在青山村内,处处都要承受乡邻指指点点,苏耀祖再也抬不起头。
双亲伏法之后,是他孤身一人收敛二老尸骨,料理全部后事。之后他便把家中田地、旧屋一并作价卖给苏家三房,再叠加苏有粮生前留存下的积蓄,凑出一笔颇为可观的银钱。他不愿继续留在这片浸满伤痛回忆的故土,便携同妻子,头也不回离开了青山村,去往妻子的娘家村落,重新购置地基建房,置办几亩薄田,就此落地生根,此后再也不曾踏回青山村一步。
苏家三房人丁兴旺,苏盛与孙彩儿经营糕点生意十余年,攒下丰厚家底,手头宽裕,新建的宅院便修得格外敞亮体面。青砖墙垒砌得齐整厚实,防雨挡风,灰黑色筒瓦密密层层铺覆屋顶;门窗皆是挑选上好硬木打造,打磨得光滑温润;院内地面尽数铺就青石板,雨天不积泥淖,落雪也便于清扫;院落东南角开辟一方小小花圃,栽下几丛月季与栀子花,待到春夏花季,繁花次第盛放,馥郁甜香能漫遍整座院落。
苏盛、孙彩儿夫妻俩靠着糕点手艺勤恳营生,家底日渐殷实,后来索性在大同镇买下一处带院落的两层铺面。生意忙碌的时候,夫妻二人便直接宿在铺子里,免去两地来回奔波的辛劳;逢年过节或是生意清淡,便带上一双儿女赶回青山村,陪伴苏有酒与赵春梅二老。
苏盛膝下一对龙凤双胎,男孩苏明砚,女孩苏明笙,今年已经十二岁,生得端正又聪慧。只是依照大盛朝的律例,商户子弟不得参与科举应试,苏明砚不能走科举之途。
可纵然前路断了功名一道,苏盛与孙彩儿也不曾荒废孩子的学业,依旧送苏明砚去往私塾读书识字。他们心中通透,读书不一定非要博取功名,识文断字,懂道理、会记账,待人接物有分寸,便足以让孩子一生受益。
女儿苏明笙,孙彩儿常常带在身旁,亲手教授刺绣缝纫、点心制作等女子谋生手艺;兄长苏明砚放学归家,也会抽出闲暇,教妹妹读书识字,兄妹二人朝夕相伴,感情十分亲厚。
苏有酒与赵春梅的幼子苏谦,比雨哥儿小半岁,断断续续在镇上私塾读了六年书,识字算数都不在话下,奈何实在不是科考读书的料子。苏有酒静静观望多年,认清儿子不是读书科考的料,便不再强求他走科举这条路,索性停了私塾学业,叫他留在家中,跟随自己下地务农,同时料理家中各类杂务。
苏谦心中毫无怨怼,性子豁达,下地劳作踏实肯出力,又因读过书,能够读懂坊间流传的农书,知晓四时节令、调理地力,跟着父亲一起打理田地,比村中大多未曾开蒙的年轻汉子都更懂章法。
苏有酒、赵春梅看在眼里,心中十分踏实宽慰。儿子虽不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读过诗书,明辨是非,行事稳重大方,不莽撞好斗,便已经胜过村中大半后生。为人父母养育儿女,所求不过是孩子品行端正,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其余一切,皆是锦上添花。
一众儿孙围在跟前,热热闹闹的天伦暖意,竟真的叫苏奶奶的精神气色,比在县城之时好转不少。许是回到了生活一辈子的故土,心神安定;又许是儿孙绕膝的温情滋养了奄奄一息的心气。老人家清醒的时辰渐渐多了,眼神也不再似从前那般浑浊迷离。偶尔精神尚可,还能拉着重孙苏明砚、苏明笙闲话说笑,孩童清脆的笑声在屋内回荡。
可也有万籁俱寂的片刻。待到儿孙后辈各自散去,屋内归于安静,苏奶奶靠在床头,望着院外那棵饱经岁月的槐树静静出神,眼底便掠过一缕难以言说的黯然。这一生,她屡屡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大儿子、二女儿、幺儿子,都早早先她而去,如今膝下只剩老三苏有酒尚在人世。这份丧亲之痛,就像一根细细的刺,时不时便扎在心口,泛起隐隐的酸涩。
只是这份伤感从不会盘踞太久。不多时,重孙辈便叽叽喳喳奔进屋子,团团围到炕边;雨哥儿也会端来一碗温热软糯的米粥,坐在炕沿,一口一口耐心喂她进食。一张张鲜活蓬勃的年轻面孔,便将老人家心底那一层凄清阴霾,尽数驱散。
说起苏银姐,当年她伙同苏有粮、苏晓非,往苏木酒中投放蚀草汁蓄意害人,案情确凿,被官府判处五年牢狱。屈指算来,到明年下半年便该刑满释放了,只是待她重回梁家,往后的日子必然难熬。
听三房闲谈说起梁家近况,苏银姐的大儿子梁武年岁已长,早早成家,娶了邻村农家哥儿,还添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幼子,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倒也算安稳踏实。唯独二儿子梁文,自视甚高,总笃定自己是读书科考的好苗子,来日定能飞黄腾达,挑选妻室眼光极高,一心要寻家底殷实,可以出钱供他读书的人家。他的婚事一拖再拖,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拖到苏银姐害人一事败露入狱,也没能定下婚约。
苏银姐身陷牢狱之后,梁家名声也大受牵连。十里八乡但凡听闻梁家过往,知晓家中出过犯下重罪的女眷,纷纷避而远之,再也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许配给梁文。
时至今日,梁文在家中的处境愈发难堪窘迫,日子过得尚且不如已经成家立业的兄长梁武。父亲梁大河的心,也渐渐偏向已经延续香火的长子。梁文在家中承担繁重劳作,过得苦不堪言,却半句怨言也不敢吐露。他既没有自立谋生的本事,耕地务农都做不利索,本性又带着几分懒惰,倘若被梁家驱逐出门,恐怕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只能默默隐忍度日。
苏木听闻这些前尘琐事,只是淡淡一声叹息,尘世间的人,各有各要走的道路,是苦是甜,皆是往日所作所为换来的造化,旁人终究无力更改。
自大盛朝一百四十五年深秋,苏奶奶回到青山村之后,在全家上下尽心照料之下勉强维系性命,老人家凭着放不下儿孙的一股心气,硬生生熬过寒风刺骨的严冬,又扛过早春料峭的寒意。
可待到一百四十六年春日来临,万物复苏草木抽芽,苏奶奶的身体却急转直下,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大半时光,都陷在沉沉昏睡之中。
纵然虚弱到这般地步,苏奶奶心中最放不下的,依旧是自幼便失去双亲的雨哥儿。雨哥儿尚在襁褓之中,便是苏奶奶一手拉扯长大,夜里怕孩童饥饿啼哭,白日时时担忧他磕碰受伤;孩子染病发热之时,老人家便整宿抱着,彻夜不眠悉心哄护。雨哥儿算是苏奶奶晚年最大的慰藉,也是她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心知自己时日无多,苏奶奶最惧怕的,便是自己撒手人寰之后,雨哥儿孤苦无依,受人欺辱。故此每一回神志清明,她便紧紧攥住苏木的手腕,一遍一遍恳切地叮嘱、近乎哀求,嘱托苏木务必好好照拂雨哥儿,万万不能叫这孩子受半分委屈。
老人家枯瘦的手掌力道微弱,可那份沉甸甸的牵挂,重重压在苏木心上,叫人鼻头发酸。苏木每一次都用力回握住那只冰凉枯槁的手,郑重点头,一遍一遍许下承诺:“奶奶您放心,雨哥儿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弟,我定然护着他,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您只管安心休养,莫要思虑太多。”
这些日子,雨哥儿寸步不离守在苏奶奶炕前。夜里就在苏奶奶床边搭一块简易躺板,铺上厚厚棉被,和衣而卧。只要老人家稍有辗转动静,他便会立刻惊醒起身伺候,白日里端水喂药、擦脸更衣,大大小小的琐事,做的有条不紊。
苏奶奶挂念着雨哥儿,明明已经食水难进,气若游丝,她依旧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苦苦熬着,一直熬到三月初六,雨哥儿又长了一岁,年满十四。
苏家上下特意煮好一碗长寿面,面上卧着两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端至炕前,叫雨哥儿当着苏奶奶的面吃下。
雨哥儿眼眶通红,强忍着喉头的酸涩,大口吞咽面条。苏奶奶半靠在枕头上,含笑静静望着雨哥儿,目光之中盛满慈爱,亦藏着万般难以言说的不舍。待雨哥儿把一碗面尽数吃完,苏奶奶仿佛终于了结心中最后一桩心事,长长吐出一口气,便沉沉睡了过去。
又静静度过五日,苏奶奶精神彻底衰败,大多时候已经人事不知。
苏奶奶辞世前一夜,天色暗沉,厚重乌云遮蔽月色星光,屋外晚风呼啸盘旋,吹得窗纸噗噗作响。院内树影摇晃,四下一片凄清。苏木一如往日,坐在炕边彻夜守着老人。案头一盏油灯幽幽摇曳,灯油一点点耗去,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土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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