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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寡夫郎苏木_BY十一【完结】 > 第302页

第302页

    到了后半夜,连日操劳的雨哥儿实在疲惫不堪,在板床上沉沉睡去。苏木半夜起身去查看苏奶奶情况的时候,苏奶奶忽然睁开了双眼,那双长久浑浊蒙昧的眼眸,此刻竟格外清明透亮,如同被清水洗过的星辰。她侧过头,定定望着苏木,静静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眼前这个孙儿的模样,牢牢刻进记忆深处。而后才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开口。



    她说,她晓得苏木心底还装着秦臻,当年那场决裂,那件纠缠二人的心事,从来没有真正过去。这些年她看在眼里,苏木外表平静淡然,可眼底深处,始终锁着一团化不开的郁结,常常独自一人默然出神。看着他这般形单影只,老人家心中便阵阵发疼。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悔意,后悔当初,或许是自己拦错了,劝错了。



    她颤巍巍地,一字一句叮嘱:“木哥儿……去找找他吧……当初那孩子来家里做了了断……可奶奶知道……你心里并没有做了断……你去找他……当面说清楚……不管是好是坏……都给自己一个交代……往后……就能往前看……”



    话音落尽的瞬间,苏木只觉得鼻尖一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他说不出半个字,只是死死握住苏奶奶枯瘦冰凉的手,将那单薄的指节完完整整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握得牢牢的,恨不得把自己全部温度,尽数渡到老人身上。



    苏奶奶说完这番话,便重新合上了双眼,呼吸渐渐趋于平稳,面上浮起一层如释重负的安详。



    窗外夜风呜呜穿行于树梢,远处村落之中隐约传来几声寥落犬吠,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将整座院落裹在寂静之中。



    次日清晨,薄薄晨雾笼罩院落。雨哥儿照旧端回一碗温热的汤水,打算扶苏奶奶起身喝上几口,润一润干渴的喉咙,他快步走到炕边,俯下身,轻声唤道:“奶奶。”



    炕上的老人家安安静静躺着,面色依旧带着一丝红润,嘴角浅浅含着笑意,好似坠入一场温柔酣甜的美梦,再也不会醒来。



    雨哥儿手中的粗瓷汤碗“啪”的一声摔落在地,瓷片四散飞溅,热汤淌过青砖。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炕前,颤抖着伸出手,探向苏奶奶的鼻息……没有半缕气息。



    少年愣在原地,一瞬之间大脑一片空白,片刻之后,压抑多日的悲恸彻底爆发,他伏在炕沿放声大哭。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屋舍,瞬间惊动了整座宅院。



    苏家上下,哀声四起。



    科举之途41



    苏奶奶走得十分安详,于沉沉睡梦之中,平静走完了这一生。



    丧事全权交由苏有酒操持。他请来镇上道行最好的道士设下道场,纸人纸马、纸楼纸库一一备齐,灵堂之内香火缭绕,诵经之声昼夜不绝。出殡那一日,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白幡随风飘荡,纸钱漫天纷飞。沿路劳作的村民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立在道旁,默默目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苏有酒特意差人给远居他乡的苏耀祖夫妇送去报丧的书信。收到消息,如今已然成熟的苏耀祖内心万般纠结犹豫,几番思量之后,终究还是带着妻子赶回青山村,跪在苏奶奶灵前,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拜别这位曾经善待过他的长辈。



    苏银姐的两个儿子,苏有酒也派人前去知会。大儿子梁武推脱家中事务繁杂走不开,只托人捎来一份奠仪;二儿子梁文干脆连一句回话都未曾送来。苏有酒也不再强求,人心各有取舍,便随他们去吧。



    苏奶奶的离世,对苏木的打击,丝毫不亚于雨哥儿。苏木本是从异世穿越而来,初到这个时代,一无所有,举目无亲,受尽旁人的冷眼欺辱。是苏奶奶第一个向他伸出援手,一碗热粥,一席庇护,将他从绝望的泥沼之中拉了出来。十四年悠悠岁月,无论外界风雨如何汹涌,只要回到苏奶奶身边,他便觉得世间尚有归处,一切艰难都可以咬牙撑过去。



    如今这一处最温暖的港湾彻底坍塌。苏木只觉得脚下大地陡然悬空,整个人浮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彻彻底底成了无根的浮萍,前路茫茫,身后再无可以回头的港湾。



    万幸,身边还有雨哥儿,那个半岁便守在苏奶奶膝下的孩童,如今已然长成十四岁的少年,眉眼之间,慢慢显出少年人的轮廓,懂事贴心,重情重义。名义上雨哥儿是苏木的堂弟,可这么多年,苏木照料他衣食,教他读书明理,为他思虑往后前程,实实在在将他当作自家孩子一般养大。他是苏奶奶临终托付的牵挂,也是苏木在这世间,血缘之外最亲最近的人。



    孙彩儿看着苏木强撑着精神,面上一派平静,眼底却掩不住沉沉的落寞,心中十分不好受。苏奶奶离世那一夜,她夜里起夜,途经西厢房窗外,隔着门缝,无意间听见了老人家临终对苏木所说的那一番肺腑之言。



    对于苏木心底藏着的那桩心事,她心里早有数。多年前那场几乎要夺走人命的暴雪夜里,她恰巧撞见二人在漫天风雪里相互依偎,拼着性命抵御严寒。那是绝境之中催生出来的牵绊,一同扛过生死的情分,自然和寻常乡里之间的往来全然不同,旁人很难体会其中滋味,她静静看在眼里,倒也不是不能明白。



    只是横在他们前路之上最难跨过去的,从来都不是路途远近,而是世间众人的口舌眼光,闲言碎语便会像细密的寒针一般蜂拥而至,漫天流言裹挟而来,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是看着苏木这般把心事死死压在心底,日日靠着忙碌麻痹自己,孙彩儿只觉得满心酸涩。她不愿看见苏木往后漫长一生,都困在这份未完成的遗憾之中。



    苏奶奶的后事彻底料理完毕,灵堂撤除,一切归于平静。苏木和雨哥儿开始收拾行囊包裹,打算动身返回青阳县。县城的炸卤铺子关停许久,诸多事务积压,生活终究还是要继续向前。



    出发那日清晨,天朗气清,春日暖融融的阳光洒满整座宅院。苏木将箱笼、包袱一一搬上骡车,雨哥儿已经掀开布帘坐进车厢。苏木翻身坐上辕架,手握缰绳,正要催动骡子启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声呼喊响起:“大堂哥!等一等!”



    苏木闻声回头,看见孙彩儿快步从院门之内追了出来,手中还攥着一方素色帕子,一路奔走,气息微微有些急促。她快步走到骡车旁,压低嗓音轻声说道:“大堂哥,去找一找他吧。就当给自己一个机会,也做一个彻底的了断。无论结局是聚是散,往后,便安心同雨哥儿好好过日子。”



    听闻这番话,苏木握着缰绳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绷得泛白。他转过头望着孙彩儿,嘴唇微微翕动,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埋藏多年、捂得严严实实的心事,竟早已被旁人看穿。



    孙彩儿也不逼迫他再多回应,说完便向后退开两步,看向苏木,眼底带着几分心疼,也带着真切的鼓励,浅浅一笑。



    苏木沉默良久,心底万千思绪翻涌,终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而后回转过身,手腕轻抖,拉动缰绳。骡车车轮缓缓转动,驶离苏家院门,顺着村外的土路,慢慢行向远方。



    孙彩儿立在院门口,久久伫立遥望,一直看着骡车转过村口老榕树的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才长长叹出一口气,转身回了院内。



    骡车驶出青山村,踏上宽阔的官道,车轮碾过路面碎石,发出碌碌的轻响。苏木没有立刻决断去往何方,只是任由骡子缓步前行,心中反反复复回荡方才孙彩儿的话语。



    他想去府城吗?心底的答案是肯定的。这四年来,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会不由自主想起那个少年,无数次在卤锅前忙碌到筋疲力尽之时,秦臻的模样也会浮上脑海。就连每一回途经岔路口,望见通往府城的方向,他都忍不住遥遥望上一眼。



    可畏惧同样缠绕着他。他害怕相见之时满是尴尬疏离,害怕秦臻早已开启全新的生活,心中再无半分旧情;更害怕自己珍藏多年的惦念,于对方而言,不过一桩早已翻篇的往事。他手中的缰绳时松时紧,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内心在向往与胆怯之间反复拉扯。



    一路行至大同镇,苏木猛地想起一件要紧事,当即勒住缰绳,把骡车停靠在庄家医馆门前。



    时隔多年,庄家医馆已经重新修葺一新,门面不算宏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苏木把骡子拴在门外的木桩上,带着雨哥儿迈步走入医馆。



    庄园正坐在堂前案几之后坐诊,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眯起双眼仔细辨认半晌,陡然瞪大双眼,手中称量药材的戥子险些脱手落地。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苏木,满脸难以置信,半晌才惊呼出声:“这……这不是苏小哥吗?这么多年不见,你的容貌气色,竟和当年几乎没有两样!”



    苏木拱手行礼,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把这些年的际遇简略叙说一番。庄园这才恍然明白,这是苏木十年如一日的服用参片、滋补汤药,长年累月滋养,让他变成如今这番年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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