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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向那几个摔倒的兵卒发问:“你们能控制自己倒向何方吗?”
有个机灵的小兵已然反应过来李堰的用意,忙接话道:“回李大人的话,不能。木栅断裂就是一瞬间,根本来不及反应。向哪里摔倒完全要看后面人从什么方向压上来。我们要是能控制,也不会倒得这么快。”
李堰点头:“就是这个道理。今日行走的是军卒,行伍严整,知道遇到阻塞需要慢行、知道前边倒了得停下脚步后撤。”
他目光炯炯,看向固执的老木匠:“水流可没有他们这么聪明,遇到阻塞的木栅,只会汹涌而至,损毁堤岸。最终冲垮木栅,将冰凌带得到处都是。”
“贺工所言,盘渠河口与渠首多遭水灾冰患,也正是这个原因。”
贺绳面色涨红,哼哧哼哧喘着粗气,不发一言。
李堰都将道理掰开揉碎到如此地步,在不伤及人命的前提下尽可能能还原出了水流冲刷与冰凌堆积——他还有什么可不明白的。
毕竟贺绳只是脾气火爆固执,却绝非蠢才。
顺行之时,剐蹭微乎其微。加了木栅后,反倒多出损伤。
人与盾是这个道理,水与冰也一样。
治水讲究一个以疏胜堵,这不假。
只不过,若有能疏的办法,他们还至于这么多年每到河冻河开之时,都如此提心吊胆吗?
贺绳斜瞪着李堰,语气却多少缓和一些:“那依李大人之见,应当作何处置?”
李堰长身而立,缓缓道:“贺工这就折煞我了,非是我的见地,乃是治河典上先贤的见地。”
听到治河典,贺绳神色一动,不由得竖起耳朵去听。
“治凌之始,须在河堤渠堤两侧加置埽。迎凌河段置埽,以防冰凌横切。回弯处置埽,铺排成鱼鳞的样子,减少剐蹭冲击。”
“再者,河水彻底封冻之前,易现冰凌的河段需安排专人日夜看护,一旦发现冰凌堆积,便得迅速打破引走,以防埽堤受损。”
“若是水势冰势实在控制不住,以至突破埽工冲垮河堤,那就得等洪峰过去,由缺口两头向中间抢修。”
瞧着贺绳若有所思的样子,李堰适时递了一个台阶:“如此精细工程,需得有熟知水况又德高望重之人相助……”
他柔声道:“我初来乍到,许多事项掌握不清。贺工为盘渠操劳多年,乃是我所言之不二人选。如今或许有更好的法子能消弭冰害,可否请你助我一试?”
李堰爬上堑壕,蹲着身子冲贺绳伸出手,要拉他上来。
执拗了半辈子的贺绳看着眼前诚恳的年轻人,细细琢磨着他的话,心中长叹一口气。
他带着一干工匠堵了如此多年,能否抵挡住凌汛也全靠老天爷的脸色,而李堰所言之策,任是他再保守挑剔,也不得不承认,十分值得一试。
贺绳许久不曾见到如此周全之人,可谓动之以礼,晓之以理,还不忘记替他找补脸面。
更何况,李堰出身大族,如此年轻便能头头是道讲起河事,手中保不齐有完整详实的治河典……如今依他,一来试一试能不能缓解冰害,二来也卖个面子,相熟之后忽悠忽悠,没准儿还能补齐手里的残卷。
思及此,贺绳终于放松了苦大仇深的表情,攀住李堰的小臂,也爬出堑壕。
“那就依李大人所言。”
他浑浊的眼睛闪着光彩,一双苍老却遒劲的手被寒风割得通红。
“我们何时动工?”
“也不必如此急,”李堰想一想,说,“灵州如今人粮匮乏,离河水封冻还有一段时日……”
贺绳却不赞同,皱着眉直言道:“李大人虽然书读得多,却不太懂实际的难处。凡事赶早不赶晚。河中的木栅得拆,另要备好修堤埽的木料石料,现在动工尤嫌晚了,如何还能再等?”
他性子急惯了,平生最见不得那种慢吞吞运筹帷幄之人。如今有了姑且认可的新法子,恨不得当即捉了李大人开工。
此举却正中李堰下怀,贺绳筑起的木栅,最好也由贺绳自己拆掉。
于是他笑着道:“那么就如贺工所言,先将河上的十八道木栅拆了,拆下来的木材也别丢,改一改还能当成埽来用。”
贺绳一愣,实在没想到这长安来的贵人竟然同他一个木匠一般,实在很会过日子。
他迟疑着点头,眼神瞟过李堰年轻的面庞,隐约觉得看见一只正微笑的漂亮狐狸。
……
梁稼正在不远处,同方道虎手下的长史杜衡一起主持大局。他二人散了些赏钱打发走了灵武的兵卒,终于得了清净。
听着李堰把贺绳这一根筋的老匠人忽悠得要拆木栅,他不禁失笑。
这小子……
这一笑,立刻引来杜衡诧异的注目。
形容老成的杜长史远没有外人以为的那般沉稳,反倒是个天生的八卦种子。
梁稼忙低头掩住笑意,抛一抛自己瘪下去的荷包,其中碎银子和铜钱叮当作响——今日这可是灵武的人,左右不该由他一个夜不收掏钱。
杜衡却装傻,丝毫不接暗示,一边琢磨,一边惊讶:“这李大人是有点本事啊……搞定了你不算,这还搞定了贺老头?”
他啧啧称奇:“了不得啊!刚刚那法子确实对症下药啊,只是他也不怕出了事?”
梁稼揣起荷包,冷淡瞟杜衡一眼:“卸甲除刀不佩弓箭,冬衣又厚,摔倒了压一下,能出什么事?”
“看来杜长史久不知兵。正好也要到冬演了,到时我给你留个好位置,你且去看一看密排前进后撤,是怎么练的。”
杜衡听闻这话却如同活见鬼,谁给谁留位置?
他瞪大眼睛,问道:“我的梁校尉啊,今年冬演你倒是来不来?你若来了,咱们灵武还能……”
“再说吧,”梁稼冷不丁打断他,“我冬日里,一般不开弓。”
作者有话说:
贺工belike那种文化水平一般但是兢兢业业一辈子的老手艺人,脾气是大了一点,但总归是个能交流的好人。
杜衡:刺史府里的信号塔,大事小情就没有他不关心的。堪称方道虎手下一员舆论情报监管大酱(bhi)
预备着以后写点李梁的萌萌动物塑(可能是梦到哪句写哪句的段子,这个就没有大纲了),河狸小李和雕鸮梁哥在阿尔泰山的毛绒绒的贴贴。
治人
杜衡知道梁稼的脾气向来阴一阵阳一阵, 也不怕他,免不了唠叨两句叫他一定赏脸。
梁稼冷哼一声,还是不做答复。
杜衡:……多余问你。
想来一时半会儿劝不动, 杜长史没有大冷天喝西北风的雅兴, 客套几句后带着刺史府上一干仆从款款而去。
偌大的校场, 刚才演练只占一隅。远处还有正操练队形的灵武士卒, 梁稼听了一耳朵, 意兴阑珊地回头,正正对上李堰。
白皙的面颊被寒风吹得泛红,细小的血丝几乎要从皮肉中渗出来。这本该是凄惨的可怜像,却因着年轻人光鲜的容貌,硬生生拗出那么一点艳色。
李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伸出手来要捂,指节也是一片鲜红颜色, 细小的褶皱一道一道铺陈。粗糙的手同精细的脸,活像两个人。
他讷讷问道:“梁兄?”
梁稼回过神来,干咳一声移开眼:“我那儿还有前年的两张兔皮……用不上了,你拿走做双手套。下回出门, 记得把脸也围上。”
还有后半句, 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这脸上细皮嫩肉的,都赶上官家小姐了。
虽然他活了将近二十八年,也不曾正经见过什么官家小姐。
李堰却说:“多谢梁兄, 只是冬日里摆弄器件, 戴着手套不方便……”
他伸出宽大修长的手掌,递到梁稼面前:“早几年就全磨得是茧子了,哪儿有那么金贵?”
梁稼:……
他忽而有些自作多情的尴尬,只庆幸李堰素来是个呆的, 只道了声“随你”,转身就走。
李堰拉住他,看起来有点委屈:“你说冬日不开弓,那么教我学射的事,还算不算话了?”
梁稼颇有些震惊。按理说他和杜衡说话声音并不大,李堰能精准地从一连串没个屁用的话里挑出来这一句,想必是一直用心听着。
他一时语塞,半晌才应了:“教你学射,不算我开弓。”
李堰这才满意了:“那可说好了,你何时教我?”
梁稼一只手被他拽着,另一只空着的手不由得扶额:“……你挑时间!”
他轻轻磨着牙,挤出一句:“那我也说好了,我教人规矩可大。”
那话本就是随口一说,谁成想李堰这死心眼子如此当真。
李主事十分仔细地盘算了自己此后几月的工事,思来想去,竟发现唯一确切空下来的时段,也就是如今——他能做的一切都预备妥当,朝廷还在统筹,河渠尚未动工,他也不用日以继夜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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