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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李堰另有打算。
梁稼这人很有一些令他忌惮的前科,嘴上的话半真半假,保险起见,还是一句都别信为好。
按明姑娘的说法,这段日子他好不容易有点活人意思了,自己当然得时刻盯着他,就当……
巩固疗效,万一他又随时随地乱吃药呢!
思及此,李堰决定去一趟隆盛堂,若赶上明大夫在,也好再多问一问。
……
只是他来得实在不巧,向来清静的隆盛堂此刻人头攒动,一片喧哗之声。
医馆药房生意兴隆往往不是好事,但细细看去,大家一个二个生龙活虎满面红光,叫嚷之间直传得当值伙计们脚不沾地。
倒不像是病入膏肓急着求医而来。
他迟疑着,溜边儿朝里走了两步,一不留神,便被裹进了人流之中。
李堰来灵州一月有余,从未在如此狭窄之地见到过如此多人。哪怕在艾山渠河口,陆家的拥趸也没有这个架势。
伙计的高喊炸响在耳边——他正被挤得在药柜前挪不动步,只能扯着嗓子:“安息香卖完了……”
“各位客官老板对不住,等下个月……”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抱怨喝断:“下个月便要过年了,你家少堂主哪里还会出门?你好大的胆子敢糊弄我们!”
“就是,”另有人帮腔,“咱们又不是没提前向明家订货,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隆盛堂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这仿佛是个暗号一般,挤在中心的几个大汉瞬间推搡起来。骤然动乱之下,隆盛堂的伙计们寡不敌众,压根儿撑不住秩序。一时之间,咒骂声哀叫声不绝于耳。
李堰被涌动的人潮向前推去,一下没站稳,便狠撞在了齐腰高的药柜上,疼得面目扭曲。再一抬头,和那个寸步难行的伙计看了个对眼。
他俩正以近乎相同的姿势,被挤在药柜两侧。
这伙计曾见过他,此时勉强从胸腔里挤出一句问候:“李……李大人!”
四周愈发忙乱起来,大掌柜正尽力格开无数只要浑水摸鱼拿走药材的手,大声疾呼:“去请小姐!快去!”
但如今哪容得了再去请人的功夫?堑壕之中的拥挤皆在掌控之中,如今的人潮鼓动,只像了暴虐的河水。
李堰心下焦急,撑着柜子顶端,问道:“这踩得住人吗?”
伙计忙点头。
那便行了!
总得先找个高处,看看哪里出了乱子。
李堰拧着眉头腰背发力,硬生生顶开了不断向前挤的人群,双臂弯曲再绷紧。于转瞬即逝的空当中,径直跃上了柜子,眼前一片开阔。
他含着梁稼送给他的铜哨,舌尖抵住哨嘴猛得送气。下一刻,尖利刺耳的哨声好似羽箭,破空而来。
边地百姓对军哨的警惕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人群霎时间一静,拥挤的症结便彻底暴露于眼前——有人刻意为之。
李堰四下一扫,当即喝道:“大堂西北方五步,穿麻黄色衣裳的。东侧从里向外第三个柱子旁,围黑色风巾的。以及……”
他低下头,俯视着药柜之前形如耗子的矮小男人:“我身前这个灰色衣裳的。”
“你们三位,到底是来买药的,还是来推搡害命的?”
众人纷纷抬头,还没闹明白这吹响军哨的年轻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堂一侧紧闭着的门便被轰然踹开。
紧接着,一道喑哑的女声传来:“明丰眉怠慢各位了!”
明丰眉一手抱着张家姑娘,缓缓收回了踹门的脚。
她冷笑一声,越过人群看向了最外的一个中年人:“韦老板,你挑得好时候啊!”
“是不是以为我祖父不在,隆盛堂便由得你兴风作浪了!”
门口的韦护骤然沉下脸来,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起伏。他的年纪比明树只小一些,此刻被能做他孙辈的女孩如此呼喝,不免十分恼怒。
他冷哼一声,拨开人群而来:“眉丫头,你们自己供不上药,反倒来指摘顾客。普天之下,哪里有这么做生意的道理?”
明丰眉不理会韦护的刁难,向仍立在药柜上监视全局的李堰深深一揖:“多谢李大人相助。”
李堰颔首:“小事,明姑娘客气。”
隆盛堂的伙计也不是蠢的。趁众人愣神的功夫,按着李大人的眼色,悄悄摸到那三人身侧,警惕着他们再有异动。
明丰眉这才将怀中的小姑娘放下,叫她去找哥哥,环视一周,道:“诸位光顾隆盛堂的生意,能瞧得上我们选回来的货,是给明家面子。我在此代我祖父,谢过各位。”
“只是今年年景不好,庄稼不丰,药材也歉收。木香、胡黄连和安息香千金难求,毛诃子和苏合香更是不见踪迹。我奔走两月,也只收上来这么些可用的,并非是明家有意怠慢贵客,还望各位,宽宥一二。”
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李堰侧耳去听,似乎是在议论什么排队涨价之事。
难不成是隆盛堂囤积居奇?但按着明家祖孙的行事风格……不应当啊!
他转眼又看向门口的韦护,却在这老头身后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黑衣金瞳,头发整齐拢在幞头中,披袄下掩着一柄长刀,一副刚离了军营的打扮。
不是梁稼又是哪个?
李堰瞬间安下心来,手上比了个指人的动作,做口型远远提醒他。
梁稼自然一眼看见了正站在高处扮演瞭望塔的李堰,和胸前挂着的铜哨。
他心中倏尔一沉。
隆盛堂今日出了什么事,竟闹到如此地步了?
他又仔细辨认着那无声的三个字——“韦老板。”
……这是碰上闹事的混账了。
韦护其人的名声,在灵州一片也算颇为“雄健”。
称明树一声明老板,算有辱了明大夫的医德。但称韦护一声韦老板,实在是道不尽他对钱财的执着。
别看现在韦护来此发难,但明韦两家早在前些年,还是颇为亲善的关系。
明树年轻时伤了腿行不了远路、明丰眉年幼,隆盛堂无人能走得通西边的门路,便将采买药材的生意委托给了韦家。
韦护只将药材采买当作发财的不二法门,越是紧俏的药材,要价越高。每年冬日赶上疫病多发,总叫灵州百姓怨声载道。
后来明丰眉年纪渐长,自己挑了这个差事,凭着口碑和能耐挤得韦家一落千丈。
如此一来,韦护怎可能不怀恨在心?
只不过,他不敢和明树这个正经杀过人见过血的老边军炸刺,只能趁着明树不在灵武时,用些不光彩的手段,冲着明丰眉而来。
果不其然,堂中有人支支吾吾道:“明姑娘,你也别说得好像我们欺负人……明明是隆盛堂店大欺客。只是货品不足,咱们也能体谅。怎么如今又闹起竞价这一出了?”
“对嘛,”另有人不满道,“要是想竞价,便从一开始说明了,我们也认……”
明丰眉神色骤然一冷,寒声道:“什么竞价?隆盛堂这么些年来,何曾在药材上竞价过?”
转瞬之间,她明白过来:“隆盛堂这两日当值的伙计,我都可以叫到堂前来,叫各位一个一个辨认。看看到底是谁人说的,货品不足,要价高者得。”
人群之中又是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韦护紧绷着一张脸,再要上前理论,却忽然被一只手,死死钳住了肩胛。
梁稼真用了力气,满意地听闻韦护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方才松了手。
他跨步进了屋,手搭在刀柄上,漫不经心扫视一圈,惹得众人纷纷低下头。
但梁稼没有以势压人的打算,反而是揪着韦护的领子,迫他直起身来,大有和他讲讲道理的意思。
“韦老板,堂中诸位有年纪小的,替家中来取药的,兴许不大清楚从前的事。用不用我卖你个面子,详细讲讲七年以前,你那康安堂是怎么因着囤积居奇,差点被用不上药的人一把火烧了的?”
他拎着韦护翻了个面,迫使他面向众人,又款款介绍道:“各位没有不认识我的吧?”
堂中众人喏喏不语,纷纷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二个恨不得自己是聋子瞎子。
他们不认识谁,都不可能不认识梁稼——活到二十八岁的夜不收,每年除夕又于傩祭扮武神,道一声凶神恶煞可都算美化形象……堪称能止小儿夜啼的不二妙法。
“哦,都认识我,”梁稼自顾自说下去,“这位是韦护老板。隆盛堂没有自己商路那一阵,他能把一钱毛诃子卖出四百文钱去。依我之见,他当个大夫屈才了,确实得叫一声老板。”
“价高者得这一套,韦老板最熟悉不过,什么时候教教大家,让邻里乡亲都能过上你的好日子。”
韦护连明树都不敢直面,此刻见了梁稼更是吓得觳觫。脖领上的力气一松,整个人便沉重地栽倒在地。
梁稼又道:“我和明丰眉他爹是把兄弟,算是明大夫半个儿子。如今他不在灵武,我给隆盛堂做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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