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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夜堰_长松献风【完结】 > 第52页

第52页

    



    “太贵重了,我……”



    这如何能接?



    但梁稼既然拿来了,恐怕也容不得他拒绝。



    他抬眼看向面前人,嗫嚅着要说些什么,也不知是感谢还是婉拒,却听得梁稼慢慢道。



    “除了不能穿着下河泡水,其余风霜雨雪不侵,隆冬腊月里能护你周全。修河都你一肩挑,冻病了耽误大事。”



    梁稼垂下眼,避过李堰灼灼的目光,摸着自己身下的衣料,低声道:“这还是我未出生时,我娘做的。她和我爹,一人一件。”



    “如今……搁着也是浪费了。”



    “我娘当年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期盼年年庄稼丰收。这衣服能暖和你一个冬天,就当是,她老人家谢过你来此修河了。”



    作者有话说:



    袁老师belike那个中学里带竞赛班的班主任。



    同学们不给袁师露一手,袁师还真以为自己把大家教会了)



    这道数学题是《缉古算经》里的唐代原题,是个一元三次方程来的,逆解是靠猜跟猜出来(古代学数学的人观察力真是惊人),正解比较麻烦,可以套公式也可以求导看单调性(怎么还是猜根)。



    天道



    话说到如此, 李堰没法推拒这份周全的盛情。



    他敛衣道谢,郑重的模样叫梁稼浑身发毛,下意识拢一拢披散的头发, 欲亡羊补牢地把自己拾掇出一个能看的正经模样来。



    “你这是……哎!”



    他将头发束成一把, 系好, 再向身后一扔:“你同我这么客气干什么?”



    李堰的目光追随着那一把手腕粗细的长卷发, 直到它被主人藏在了背后。室内算不得亮堂, 自然看不出那种阳光照射下的,如同马鬃一般的油亮棕色……



    可惜了,还没见过梁兄的头发散下来,在白日里是什么样子。



    他随即轻咳一声:“这不一样。”



    梁稼心道这有什么不一样?



    不过他猜不到李堰所思所想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聪明人,总该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叫别人捉摸不透的。



    估计是此情此景又叫他想到自己的娘了?



    大家族嘛,听说历来是阴私众多。李堰那么小就没了娘……听那意思,亲娘好像还是亲爹的小老婆。



    那么小的孩子, 孤苦伶仃地被赶到山上,同一群跳大神的道士混在一起,十来岁就得跟着下山填河。



    那李家不也号称是清流名门,何至于这么欺负一个小孩儿?



    梁稼自发补全了这一出横跨十来年的豪族恩怨, 端的是气愤又心疼。



    他摸一摸李堰将将好利索的手指, 绞尽脑汁轻声安慰:“没事儿,他们从前对你再不好,也都过去了。”



    “……什么不好?大家都……”



    李堰愣住, 皱起眉头, 一时没了声响。



    梁稼看他这迷茫的样子,叹了口气,声音愈发温柔起来:“对你好,把你一个小孩子赶到山上去修道?李安流, 你叫人欺负了,是不是还得叫好呢?”



    李堰:“啊?没人欺负我啊!”



    这一张漂亮的面孔上写满了空白的困惑。半晌后,他才眨一眨眼,从头到尾,大约闹明白了梁稼委婉的关心是冲着什么来的,不由得心虚地摸一摸鼻子。



    梁稼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叫他心头发热,但总不必要使人故意误会什么有的没的,好赚这点同情怜悯……



    李堰清一清嗓子,笑着道:“不是梁兄想的那样。我家中没有什么主母弹压妾室的事。我四岁没了娘,五岁那年突发高热,断断续续病了三个月,都是母亲衣不解带地照料我。”



    “那病也确实古怪,任是哪个医士来看,都说是风邪风寒,但照着方子吃药,就是不见好。最后还是我小叔叔从魁山回来探亲之时,寻了方子把我治好的。”



    “他是个道士,觉得我病得有古怪,就取了我的八字来看。说我命带……童子煞,还是什么。总之年少坎坷,很难活到十五岁。”



    梁稼扣在桌上的手骤然一紧,神色不自觉地严厉起来。



    “荒唐,”他斥道,“就因为这一句话,要把那么小的孩子送出家门?”



    “自然不是。”



    李堰无奈扶额:“父亲母亲也没有轻信。母亲更觉得不能听从这等浑话将我送走,要不如何对得起我娘?我娘是她从齐家带来的贴身使女,名份上是主仆,实际倒更像是姐妹。”



    梁稼冷哼一声,似乎不相信能有什么一妻一妾情同姐妹的故事。



    “那你怎得最后还是上了魁山?”



    李堰拨弄着手下厚实的皮毛披风,不得已叹了口气:“待到小叔叔离了家,我又开始发病,浑身高热发抖,惊梦呓语,药灌进去要吐,针扎下去要浮。府中的医士话里话外都建议预备棺材了。父亲母亲没了别的办法,只能连夜发快马把小叔叔又叫回来。”



    “他一回来,见我这个样子,立刻叫人把汤药撤下去,喂给我还魂丹,围着我转圈儿画符念咒,折腾了一昼夜,才算救回来。待到我好一点,他也不管父亲母亲如何阻拦,用一张毯子给我卷起来,扛上了魁山。”



    “他当时说,我先天不足,同六亲缘分浅淡,还是什么的……唯有上山避祸,十五岁前尽量同家人断了联系。叫天道以为我已不在尘世,才能保住一条命在。”



    他低着头,徒劳地为自己充满神棍色彩的童年故事打一打补丁。



    “我是不信什么八字什么童子煞的,你也别信这些。”



    梁稼却问:“你小叔叔,不算你家人么?”



    “斩断亲缘遁入道门,自然不算做我的家人,”李堰解释道,“我在山上只叫他师叔,而不能叫叔叔。”



    ……那这不是糊弄老天吗!



    梁稼这才明白过来,目瞪口呆:“还能这样?那你下山治黄……也是为了圆上那个年少坎坷?”



    “这倒不是为了主动应谶,”李堰道,“是当时许州确实缺人,魁山上恨不得除了老得走不动路的和小得断不了奶的,都得下山帮忙填河去。”



    “所以啊……”



    他郑重道:“我从不觉得有什么一定难以转圜的天命,也不信有什么神鬼之说。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我早应该是死人了,怎么还能坐在此处同你说话?”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就是这个道理。”



    在一切天地难容、山川逼仄之处,总该还有人相信事在人为,寻得办法搏出一线生机。



    李堰抬头,看向面前目光沉沉的男人,又看似不经意地,跟了一句梁稼能听懂的大白话。



    “我是觉得,自己是最不该放弃自己的。”



    梁稼闻言哂笑,一巴掌拍在李堰额头上,然后向外一指。



    “啰啰嗦嗦的……长安马上来人了,终于有人能听懂你这些大道理了。”



    李堰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外头似乎是阳光普照,纵使有层层窗纸阻挡,明丽的雪色还是亮堂堂照了进来。



    梁稼也跟着回头一望,两点熔金在雪亮的白色中一晃而过。他又拉下黑布,说道:“也冷下来了,我估计第一茬子凌,最早今晚,最迟明晚,就要冻上。”



    “到时候杨大人要是不乐意听你念叨,你就给盘渠念叨。”



    黑色蒙住了漂亮的金眼睛,淡色的嘴唇上却噙着一点笑。梁稼此时自褪一感,难免显得有那么一些任人宰割的模样。



    李堰心中一动,默不作声,骤然伸出手,直奔梁稼的咽喉。



    “干什么你?”



    梁稼不惯着他,条件反射地一格一扣,就给他摁在了桌子上。没用多大力气,但足够难以挣脱。



    李堰被乖乖拧着,也不动弹:“你怎么还能看见!”



    “笑话!”梁稼从包裹里抽出一条黑带,拍在他手里,“纱做的,透影不透光。下了雪的白日,出门记得戴上,要不瞎了我可不管。”



    “况且就这两下子……我把眼睛全遮上,再让你一只手,你也还是被我撂在地上。”



    他松了手,又大发慈悲给李堰捋了捋手臂上的经络,唇角勾着自傲的笑,竟是如清寒雪光一般动人心魄。



    “小子,我可是夜不收啊。”



    ————



    要说梁稼这个夜不收做的,几乎到了一种智多近妖的地步。盘渠里的水流似乎是听他号令,一夜之间浮起了冰凌。



    不过幸好,黄河水流滔滔尚未冻结。艾山渠冬日不进水、明渠一年四季都进不了水,皆没有水可以冻结。李堰与贺绳还不至于腹背受敌,便能在盘渠中,先试验一次应对冰凌的新策略。



    贺绳毕竟也同盘渠相处了这么些年,顺着李堰的思路将脑筋转过弯来,就是相当可靠的工头一位。他亲历亲为拆掉了盘渠所有阻碍冰凌前进的栅栏,又按着李堰的描述,打造了各类木埽以做护堤之需。



    至于回弯处的顺埽,更是难不倒这个老木匠。他在前后两排圆柱形的木埽中间加装了一层松动的机括,再以稻草淤泥制浆填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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