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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稼一哂,抬手拂去了面前墓碑上的薄雪,轻声道:“衣冠冢算数吗?这是我的校尉,他叫周原……”
“他当时中了箭,伤重难行……他把马给了我,我才活下来。”
梁稼似乎是有些醉了,倾身伏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喃喃自语:“我连他的名牌都没带回来。这下面埋的是他的衣服……”
他的声音渐弱,倏尔惨笑一声,指着周遭:“他们的名牌,我都没带回来……你说,贺拔将军会保佑他们超生吗?下一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做军户,也别上战场了。”
霜雪几乎要将梁稼也埋进这空空荡荡的坟茔中。大风息止,只有雪片落下的簌簌声,松枝不堪重负,便一点一点垂落下去。
李堰眼眶一酸,伸手将他拉了起来,笃定道:“会的。贺拔将军会保佑他们,也会保佑你。”
梁稼摇摇头,仰头饮酒。溢出的酒液冲刷着下颌上的彩绘,道道朱砂鹅黄顺流而下,滴落在洁白雪地上,绽开一朵朵花。
血一样刺目。
“都是玩笑话罢了,”他合眼自语,问道,“你来做什么?”
李堰张了张嘴,却终究沉默无语。他再饮一口酒,哑声道:“陪你喝酒。”
“……鬼话连篇。”
梁稼轻斥着,拂去李堰肩上的落雪。
“你根本不该知道我在此。不过也好,既然来了,那就喝吧。”
梁稼早已不知道喝了多少,面色飞红,却还跪得稳当:“这片军冢,有名的,没名的,找得到尸身的,找不到尸身的,都埋在这里。每年腊月二十九我都来,一年一年看着这些坟垒起来,密密麻麻的……”
“有时候我就在想,这些事儿,什么时候算是到头了?”
“是不是得所有人都死在这里,才叫清静了。可惜啊,边军自尽,是窃战的大罪,要连累行伍的……”
这声飘渺的呢喃,撞进李堰耳中,只叫他数九寒天如坠冰窟。胃中的酒液翻滚着,头脑一片灼烧。
他跟着惨笑一声,质问冲口而出:“梁稼,如今你还想着死吗?”
“大家活着的时候,总想着吃饱穿暖就好。如今一切都好起来了……”
梁稼微微哽咽着:“我不想着死,就是想他们了。”
话无声落在雪上,身后却只闻呼吸声。梁稼回头看去,只见李堰面色酡红,歪斜着坐在雪中。他抱着膝盖,将自己缩得紧。
梁稼伸手去拉,却引得他抬头。烈酒壮胆,头脑昏沉间也没了那么多顾及。
“梁稼,我明年二三月便要走了。”
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比哭更难看。
“你也会想我吗?”
梁稼一怔,拢起他冻得通红的手,轻声道:“被我想念的人,大都躺在不知道哪里了。”
“李堰,你得明白,被我想着,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你该回去的。”
李堰霎时摔开他的手,颤抖地拿起酒囊向嘴边送。烈酒灌进喉咙,流下胸膛,沾湿了一缕缕驼毛。
生平二十一岁,哪里这样饮过烈酒,早醉得连吞咽都成了问题。他呛咳着,眼底泛红,恨声道:“你,别说这些了。梁稼,喝酒吧。”
他紧握拳头,饮下半囊酒,倏尔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厚实的裘衣绊住失了平衡,又跌坐在雪中。
平素清明的眼睛此刻拢上水雾,李堰目光失焦,看向连绵起伏的坟冢,眼泪却终究没落下来。
天地则为之一静。
“我想留下来。”
他口舌含混着,不知在向哪位死者宣讲。
“我还有好多事情……河没修完,还有蝗灾……还有,梁稼的病……”
恍惚间,另一个人靠近了。李堰下意识去追寻那片热源,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终于触碰到。
梁稼牵起他的手,叫这个醉得不知东南西北为何物的人靠在自己肩上,顺着说道:“嗯,他的病不是快好了,你还惦记什么?”
李堰垂着头,喃喃道:“我还想……我还想他不再上战场。我不想他死在长城外……也变成一座小土堆。”
“但他不会答应的,我知道……我都知道。”
梁稼也不甚清醒,轻轻擦去他面上的雪水,温声道:“那你还想他什么,换一个,兴许他能答应。”
“大家的死……不是,他的错。他不要责怪自己。”
李堰低语道:“我想他……多笑一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的。不要那种笑……要那天的笑。”
记忆一片混乱,唯有那三声高呼,穿越飞雪而来。
“风,风,风……”
梁稼声音颤抖,抚摸着他的脸颊,低声道:“好,他多笑一笑。还有什么?”
李堰却没了声息,像是真的醉死过去。梁稼垂眸,只见他嘴唇蠕动着。
良久,霜雪中只留一声呢喃。
“他能不能……只对我笑……”
微风迟来,拂过相互依靠的两个人。松枝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折断在雪地中。
雪雾飞扬覆面而来,梁稼登时泪如雨下。
他伸出手,轻轻覆着李堰的额头,呼唤道:“李堰?”
“李安流?”
身边人并不作答。
“你算错数了,快起来改。”
“杨大人找你。”
李堰的呼吸平稳,当真已经昏睡过去。
梁稼呵出一口热气,方才颤抖着低下头。
干裂的嘴唇触上了手背——
是一个咫尺天涯的吻。
作者有话说:
梁哥的猫头鹰塑合理性再+1
边军精锐的谨慎体现在反复试探小李真昏过去没有。
为什么不说决堤了,因为梁哥不会用这种事开玩笑啦。
“年深而尸骸暴露,岁久而魂飞魄散”,出自《青玄济炼铁罐施食全集》。
终于给梁哥间歇性想死的毛病掰过来了。
酒是老英雄,来人,换大盏!
一诺
日光刺入厚重的帷幔, 割开一室昏沉。李堰从睡梦中惊醒,后颈湿凉。伸手一摸,冷汗淋漓。他挣动着要翻个身, 牵动颈后经络, 额角青筋霎时间绷了起来, 一跳一跳, 催得人头痛欲裂。
李堰按着额角, 霎时栽回了床榻上,彻底放弃与宿醉的后遗症斗争。七零八落的记忆在头脑中闪转腾挪左支右绌,又被主人费了大力气归拢起来,终于拼凑出昨晚的记忆——
傩祭,大雪,跪在坟冢之中半醉半醒的梁稼。
以及那一句招致他心灰痛饮的罪魁祸首,“被我想着, 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再后来,便是一片迷蒙的寒冷与异香。他仿佛醉得不成样子,靠在梁稼肩上彻底昏了过去。
……饮酒实在是误事!
原本要去“兴师问罪”,后来却想着开导梁稼, 最后反倒是喝了个酩酊大醉, 还得劳动人家将自己带回来。
酒后思路迟钝,七拐八拐间,却更开阔些。李堰揉着眉心, 轻轻叹气。
梁兄就是这么个脾气, 自己又不是第一日才知道。若是口中能有什么软乎话,那才叫稀奇,回过味来不禁又得想一想,这人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既知如此, 又何必逼迫他,强要一个“想不想”的答案?比起这些,自己最怕的,难道不是他又触景生情,想着偿还谁,而浪掷性命吗?
思及此处,李堰终于琢磨过来味儿来,豁然开朗——
说想如何,不想又如何?难道梁稼一句“不想”,自己便从今往后,再不与他做朋友了?
自然不会!
杨熹的话听着吓人,但他还真不信这个邪!哪怕暂时回了长安,他定也能找到机会再回来。
哪怕到时梁兄同他疏远了,无非就是再花四个月,重新做一遍朋友的功夫。
一切不过是,事在人为。
李堰敲敲自己的额头,昨日就应当直接等梁兄祭拜完,带他回城,省得这一身伤的人久跪雪地之中。
只是不知这几日犯了什么迷糊,竟如此伤春悲秋起来!有这功夫还不如……
门“吱呀”一声响动,有人缓步与寒风相携而入。落雪后的凛冽清气引得李堰浑身一震,他呆呆地看着梁稼掀起眼上的黑布,将食盒放在了桌上。
“猜到你醒了。”
梁稼来到床前,撩开床帷,毫不客气地坐下。
“董其风正和明叔研究今晚的菜色,所以才是我来照顾你这个醉鬼。”
他故意停顿一下,笑着道:“你喝醉了可不老实。”
这话完全就是倒打一耙,可惜李堰对昨夜的记忆残缺不全,从前也从没喝醉过,此刻不禁讪讪捂脸,羞愧难当。
“我……我做什么了?是不是冒犯你了……”
“那倒没有,不过是喝醉后大笑三声,叉腰大叫我乃魁山李堰李安流,尔等宵小还不速速受死!”
李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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