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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夜堰_长松献风【完结】 > 第119页

第119页

    



    他目光呆滞地扫视一圈,随后又看向梁稼:“梁兄,我只是喝醉了,不是喝傻了。你还是少看点话本子,人喝醉了是不会这样的。”



    “行,确实没喝傻,不过你这话就片面了。”



    梁稼大笑着伸出手,要拉他起来。



    “那日冬演结束的庆功宴,一个长孙弘光,一个李秀月,喝多了都这个德行,恨不得当场拜把子了。”



    “这二位还真是……真性情。”



    李堰借力而起,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随即被梁稼稳稳架住,拖到了桌子边。



    食盒第一层是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梁稼端出来推到他面前:“醒酒的,喝了。”



    李堰没有二话,乖乖饮尽,问道:“你……没事儿?”



    梁稼道:“这点酒,还不至于。”



    “膝盖呢?腿呢?在雪里跪了那么久,疼不疼?”



    李堰要探身前去检查,却不知怎么又抻到了脑后的经络,顿时轻嘶一声,眼冒金星。



    梁稼赶紧扶他坐正。



    “不碍事的,驼裘厚实,落雪天又不算冷。真要在外面过一夜,也不是大问题。”



    李堰撑着额头,慢慢缓过眩晕,又道:“我等下要去问明大夫,但愿你同我说了实话!”



    年轻人的面色并不太好看,透着宿醉后的憔悴与疲倦。倒是眼皮红肿着,鬓发凌乱,比之平常而别有一番风姿。



    只是腹中一声鸣叫,引得李堰慌忙捂住肚子,脸颊比眼皮更红。



    “还给你带了粥,喝一点填填肚子,能好受些。”



    梁稼道:“早知你不会喝酒,我便……”



    李堰搅动着粟粥,打断了他:“我会喝酒,梁兄不要看不起人!”



    梁稼只觉好笑,心道喝不了半斤就醉得一丝防备也没有了,这哪里是会喝?



    不过这话是万万不能吐露的,他只道:“喝点粥吧。”



    黄澄澄的粥冒着热气,粮食的甜香扑面而来,一口下去,安抚住了随时准备起兵造反的胃。李堰一阵埋头苦吃,将肚子填了个半饱。



    梁稼拄着腮,眼眸中暖意融融。



    “……你今日,心情不错?”



    李堰不自在地擦擦嘴,又捋着头发,妄图从晕头转向的狼狈中收拾出一个得体的面貌。



    梁稼却问:“腊月三十,过年了,我不能高兴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梁兄当然应当高兴。”



    李堰浓密的眼睫颤颤,宛若蝴蝶振翅。



    “只是我以为,你昨夜……”



    “其实,昨夜三更天,我做了一个梦。”



    梁稼双目出神,缓缓道:“我梦见他们在下面有家,也正在过年。吃吃喝喝的,很热闹呢……”



    “我年年腊月二十九去看他们,昨夜却是我第一次,梦到他们在下面过得很好。”



    一双手捏紧了桌沿,他看向李堰,眼中闪过一丝踌躇。



    “这算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李堰笃定道:“算衣冠冢有用。战死者的灵魂寻回此处,便不是孤魂野鬼。没准儿来世真能投个富贵人家,安乐一世。”



    梁稼愣着,追问道:“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



    李堰静默片刻,道:“……若你能因此安心,我便信了也无妨。”



    “梁兄,你能活下来,是你的本领和运气,并非是谁人将性命让给你了。再不许想这些,欠了谁的,要还谁的。”



    梁稼听着,眼瞳霎时一缩。噩梦旧事连篇闪过,最终落在莽莽原野上,成了烧不尽的野草,见光见雨疯长。他站立其中,赤裸的皮肤被草叶割出细小的伤口,汗水流过,沙痒刺痛。



    “……嗯,我知道,我早不那么想了。”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但闻二人呼吸声,起起伏伏。李堰看着细小灰尘在一线阳光中飞舞,再开口时,嗓音滞涩发紧:“我来年二三月,就要走了。我问过杨熹,这是陛下的意思。”



    梁稼点点头:“我知道,祝你……”



    “但我不想去,你也不要祝我高升。我会找到机会回来……汛期,挑淤,再不济,还有废弃的运河。”



    “我一定会再回来。”



    他嗓音沙哑,轻轻颤抖着。



    “只是,我怕我有朝一日回到灵州,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你却不见了。”



    他下意识避开了那个极难听的“死”字。



    梁稼面上一片空白,双手垂落身侧。他想问,你何必如此执着于这些。



    锋刃当头,此身倏忽如寄。许多事不过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只是大过年的,总该聊些更让人轻松的话题。



    于是他沉默着,只听李堰苦笑道:“我自知没那个本事替你收拾敕戎人报仇,便也没这个脸面,求你从此封刀……”



    “昨夜是我迷了,想不想我,不重要。但是请你务必,珍重自身。”



    “我不想再见你,要去那片地方。”



    梁稼眼底发酸,燎原烈火烧透了胸腔。他已经习惯说出“再见”后,就是生死相隔——此地有太多能旦夕夺人性命的祸患。久而久之,这个词仿佛成了什么不能多提的谶语。



    以至他近乎忘记,“再见”与“诀别”,本就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词。



    他看向李堰,又移开目光,心中陡生不忍。



    只是,灵州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走了,便不要再回来。若当真能再见,也应当是我去找你。



    梁稼于心底轻轻叹气,抬手触一触李堰的指尖,平静道:“你不是还有几个月才走?大过年的,不谈这些了。”



    “你高兴一些,”他劝道,“为了所有人好好活着,我答应过你很多遍了。”



    李堰望着他,神色怅惘,却扬起一个笑:“我知道,我记得。”



    我只是,仍有不安。



    一道薄薄的门板,隔绝了屋里的怅然与屋外的热闹。



    二人寂静对坐良久,却忽然听到窗户被轻轻拍响,紧接着是明丰眉做贼一般的问话:“梁叔!梁叔!李大人醒了没有?瑞儿……”



    明丰眉……真是丢人现眼!



    梁稼一把推开了窗户,见明丰眉正牵着小姑娘,小姑娘手上捧着两朵大红绒花。



    “怎么了?”



    明丰眉立正:“瑞儿做了两朵花,说送给你俩一人一朵,感谢救命之恩。”



    梁稼捏捏小姑娘头上的花苞髻,权当打个招呼。张瑞将一朵花塞过去,脸颊贴了贴梁大人粗糙的手心,咯咯笑着。



    “梁大人好!”



    真是难得见一个完全不怕自己的小孩儿,梁稼将花别在耳后,腾出手,一把将她抱了进来,指着李堰道:“你李大人刚睡醒呢。”



    小姑娘挥一挥手中的花:“李大人也好!”



    李堰看着碗口大的绒花,属于梁稼的那朵正在鬓边斜斜簪着,赤红的颜色仿佛能驱散一切不祥的雾霭。



    他同热情的张瑞问过好,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梁兄,”他轻声唤道,“我好像……忘记给小孩儿们准备压岁钱了!”



    梁稼正忙着将送出礼物后心满意足的小姑娘还给明丰眉。一听这话,他随即关上窗户,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从怀中摸出六张红封,放在桌上:“给谭素明的,给张瑞的,给明丰眉的,还有给你的。”



    “还有替你给俩小孩准备的。”



    “多谢……但怎么还有我的?”李堰讷讷道,“我又不是你的小辈。”



    “我看未必不是,只有小孩子才会问别人,你到底想不想我。”



    李堰红了脸,恼羞成怒:“梁兄!你别提了!”



    梁稼笑着,收走了三个红封,拖长了声音道:“你同我说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现在怎么自己反倒不信了?”



    李堰霎时间一愣:“我……”



    “你什么你?”



    梁稼把绒花插在李堰要散不散的发髻正中,见他红着脸顶着大红花,不由得十分满意。



    “既谁都说不准以后如何,那便不想了,先踏踏实实把年过了,好不好?”



    心底的愁思渐渐被搅散,李堰抿着嘴,点点头,又推回去一个红封:“我不要,你拿回去!”



    梁稼伸个懒腰,回头看他一眼:“拿着吧,给安乐的。”



    作者有话说:



    小李:分离焦虑中,已经提前排出了1234个解决方案



    梁哥:看开生死,心情很好的日子人准备过年jpg



    昨天的军冢灵感来自于朔州广武汉墓群,埋葬着汉代阵亡于雁门附近的士卒。作者去朔州的时候这里还没有做景点开放,所以只能在广武长城的月亮门拍一张照片。



    作者去的时候是个冬天,站在雁门凄厉的大风中只想到两句诗,同来死者伤离别,一夜孤魂哭旧营。



    除夕



    往年除夕, 偌大的隆盛堂之中只有明家祖孙并几个老仆对坐,开一坛酒能从年三十喝到正月十五。有时明大夫喝得半醉想起女儿来,又搂着孙女一同抱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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