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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打到最后,两边的死伤,就是战报上的一串数。”
他麻木地端着碗,吞咽苦辛的汤药,烫得五脏六腑都颤抖。
没人会当即在乎那串数,皇帝不会,将军不会,就连他也顾不得。
只有当再见哭嚎悲痛的亲眷,窄小木牌拴在树上随风作响时,那些浅淡墨迹留下的数字,才会又幻化成一个一个鲜活的面容。
自此挥之不去。
梁稼紧皱着眉,手中却骤然一松,瓷碗落下,被李堰接住。他另盛了些温水,喂给梁稼漱口,然后没头没脑讲起了故事。
“许州的刺史,卫南荒,我曾经很厌烦他。”
“……为什么?”梁稼问。
“我少时第一回下山,随师门治水,便见他号令开闸泄洪,将水引进了低处的村子中。诚然官府提前派人撤离过百姓,最终却还是有十多户人家丧生于此,几百顷良田被淹。”
“我总记得这事,觉得卫南荒行事酷烈草菅人命……后来年岁渐长,读书学艺,自己上手治水,再想起来,才发觉若是不将洪峰引走,河堤垮塌,悬河下泻,两岸便要有千千万人丧生。”
“卫南荒只能这么做。”
李堰低声道:“换做是你,不会有更胜于李定方的法子。换做是我,也不会有更胜于卫南荒的法子。”
水无常形,兵无常势,而治水与用兵,总是如此暴烈地充满了无可奈何。
“……总要有牺牲。”
梁稼喃喃道:“活下来的人,不能让他们白死。”
屋内寂灭了了,合起的门窗闷着蝉鸣,聒噪得令人心浮气躁。
胸膛之中,心脏安稳搏动着,只偶尔升起一点近乎错觉的异样,令梁稼感觉自己尚在人间。
眼眸中缓缓凝起一丝光芒,他深深呼吸着,舒张冰冷的双手。
李堰贴着他,挽住一手松散的卷发,顺着他的呼吸。
“梁兄,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俺的wb复活了,欢迎关注长松献风风风,本次更新了一下地图简图和太上皇的间谍简图。
所有人,现在开始严肃面临考文垂难题(大概就是一个比电车难题更残酷的伦理抉择,感兴趣的读者们可以自行百度一下~)
战争真的很残酷啊。
而好在这个抉择不用落在梁哥身上(还是没舍得再给他的精神问题加码)
以及,这部分情报和军备运输设计,其中一点灵感来源是1977苏联战略大空运。
论怎么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流程让对手失明……
(以及为什么我的参考资料有一部分是冷战史orz)
同盟
此夜过后, 李堰与梁稼谁也没再提起这茬,仿佛是要强迫着自己不去想。
岳无伤果不出所料,找上了隆盛堂。也不知明丰眉究竟同祖父理论了什么, 方才求的这倔老头松口。
如此, 灵州向西至于河西的军报, 便由隆盛堂与刺史府的采买商队一并掩护。
叶擎不情不愿来灵武报道, 与李梁二人一道梳理了横跨五州的水陆网络, 洋洋洒洒写作上奏交到刺史府。
李定方与杨熹验过,并着小狐王的消息与河西通信,一道写成秘奏,火速发往长安。
秘奏一经发出,众人的繁忙告一段落。叶擎又逃也似地离开灵武,返回回乐,徒留李定方一人惆怅。
杨熹近日累得没心情开解他, 端着年纪长些的架子疲惫挥挥手:“我不愿意看你丧个脸。那一日不是挺好?”云楼都留下来陪你了……你又说什么不对头的话了?”
“……没说什么。”
李定方郁闷道:“他问我还好吗?我说凑合。”
“然后便没再说话了。”
杨熹一捂脸,实在有些拿李定方没辙,怒其不争道:“你说两句,你想他了, 希望他留下来陪你, 有那么难?!”
“……他未必愿意留下来陪我,”李定方分析道,“我开口要, 他一定会给。我只希望他是真心的。”
“你倒是君子。”
杨熹嗬嗬冷笑:“要我说, 你装个乖卖个惨,惹叶擎心疼一下,便怎么都好了!”
“我这个年纪,不合适。”
李定方一板一眼道:“而且我哪里惨了?”
“那我没辙了, ”杨熹不遗余力损这位老友,“你同叶擎就此一别两宽也好,毕竟他都躲你躲到灵州了。”
李定方沉默下去。
“多大年纪了,还不如人家小李主事,”杨熹继续加码,“真是白活了……当年撮合陛下同皇后,都没你这么费劲!”
李定方呆愣:“这又关李堰何事?我哪里不如他?”
“你是长相也不如,情致也不如,体贴也不如。”
杨熹慢悠悠道:“难怪人家能三下五除二将梁稼追到手。你同叶擎早有故旧,十多年的情分,却闹成如今这样!”
“……李堰和谁?”
“梁稼。”
“……谁和梁稼?”
杨熹瞪他:“我说明远,你消遣我呢?”
定国公有些呆滞,转着筋勉强消化完这件轶事,慢腾腾感慨道:“年轻人,真是雷厉风行啊。”
“动动心思吧你!”
杨熹站起身,瞟他一眼:“别总公事公办要和人‘谈谈’,他早不是你下属了。”
李定方悻悻合了眼,烦死杨熹,懒得目送他离去。高大健硕的身形此刻佝偻在一张椅子中,局促而滑稽。
身侧静静悬着一副军图,四周一切像极他的每一个军帐。
他微微张开嘴,似要呼唤谁,却恍然回过神来,只叫那两个字落在了微风中。
……云楼的心思,比敕戎的动向难猜多了。
李定方叹息不已,传过一个神策军,叫他将梁稼带来。
梁稼这大半个月没到营中上值,庶务也少理,看着确实比曾经那摇摇欲坠的样子精神些许。
李定方上下打量一番,不可避免想起了杨熹的那番话,遂按一按眉心,给他指了座位,问起谍网的事。
梁稼一早预料到,当即文不加点,条分缕析道来——
夜不收伪造成那早已死了的司马,将几个死间的身份信物并一封书信,放在交割地点,等商人来收取。
信上言自杨熹替皇帝接管灵州后,方道虎旧部被渐渐疏远,已不便接触重要情报,恳请体恤。
昨日回报,那包袱已被取走,至于长安那方采信与否,则尚需等待回音。
“至于敕戎那边,”梁稼凝眸道,“我们得找个什么由头主动去信?”
“之前以冬草场做饵诱出北长城一线的奸细时,本打算再以此搏取王部信任。”
毕竟守边的卒子不可能知道王部草场何在,能传出这等消息的内线,一来想必是打入灵州刺史府之内,二来确实对敕戎忠心耿耿。
对付徐飞策这等多疑奸滑之人,不牺牲些什么重大的军情,很难当刻获取信任。
“但是,按陛下的谋划,灵州将出一路奇兵袭击王部操场。”
梁稼道:“属下担心,王部得了这消息会提前遁走,令大军扑空。”
“是个问题。”
李定方手掌扣着桌面,眉头纠结:“按内奸的交代,他们与敕戎人彼此不见面,联系极谨慎。”
“既然极谨慎,那么此时恰逢灵州主官换人,内奸便更应当静默下来,待到时局平稳,再做答复。”
定国公眉间微松:“或者,等他们主动送信过来,再做答复。”
“……那不知要等到何时,”梁稼道,“如果属下所猜不错,王部之内与边军联系者,应当受徐飞策管辖。”
毕竟去年九月,可是这位大却亲自南下取药的。
“以徐飞策的脾性……他自灵州学去了很多,包括夜不收的手段。”
梁稼笑得疲惫惨淡:“难说会不会上钩来信。”
“我倒觉得值得一试。”
李定方缓缓道:“去年冬天移民北上,他可是主动来信问询过的。”
“既然有横跨五州的工程,自此至河东,可都是敕戎盯着的粮仓宝地。这么大的动作,以他的多疑,大约要多方求证到底为何。”
他仍然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梁稼则轻轻眯着眼,气声自喉中嘶出。
“那么,您的意思是,我们就这样等着?”
“等着,”李定方道,“我们已经占了先手,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这条线断掉。”
“总比贸然行动引王庭怀疑好。”
“……是。”
梁稼垂手。
李定方点着桌面,脸上倏尔浮起杀气腾腾的笑,一双眼深且利。
“梁稼,你如今做了参将,也得想一想别的。”
梁稼忙拱手:“请李大人赐教。”
“敕戎与太上皇此次勾结,实趁着陛下龙体有恙,各自有各自的算盘。敕戎向南下掠地侵占灵州,以此威逼关中。太上皇则想以此胁迫陛下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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