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页
李秀月抱拳。
“你暂把手头事务交割给保静的长孙都尉,随从李主事一道向东至忻州。”
李定方顿了顿,继续吩咐道:“你二人恐不通晓后勤转运……云楼,你也一并去。点一千人,七百神策军,三百夜不收。留一半人一路伪作勘察打通道路,另一半随你们赴忻州。”
叶擎有些意外,刚想说自己身份不合,却被李定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梁稼,随行的夜不收你来选,但你自己不许去,我留你九月在灵州有用处。”
梁稼一愣,神色变换片刻,只得抱拳道:“是。”
李定方号令一通,又转身看向地图,估量一下自灵州至忻州的距离,倏尔叹道。
“一千四百里。大约要二十天。若脚程快些,十五天。”
撤人,当真来得及吗?
“诸位!”
李定方沉沉叹气:“如今有这机会,那李主事所言便应当一试。”
虽然交战总有牺牲,但没谁的性命是合该被牺牲掉的。
军令如山压下,众人急急运转起来。
杨熹飞快拟了详细的手令,加盖大印交由李堰带着。梁稼点了秦千秋带三百夜不收东出。李堰忙碌之余还请诸河工简要交各位军卒些勘测常识,以免一问三不知露馅。
李秀月降级做了神策军的一个小校尉,叶擎则乔装为李堰的副官。
三日之内,一千军卒各做装扮,整顿完毕,连人带马蓄势待发——
弦月沉沉笼于云中,七月流火时节,蝉鸣闹得人心烦意乱。
梁稼托着腮,静静看着埋首案牍的李堰,眼神闪了闪,扶着额头极轻地叹气。
“李堰,怎么反倒是我送你上战场了?”
“哪儿就是去打仗的?”
李堰放下笔,合上文书看向他:“瞒天过海既然是我的主意,我总是该去忻州一趟做做样子。如今不过是稍急一些,多了个撤人的差事罢了。”
“我早说你不该……”
“不该什么?”
一双幽黑的眼眸视瞻不转,正静静盯着他。
“梁兄,我不该什么。”
梁稼咽下即将出口的懊悔,伸长手臂,摸了摸李堰的脸颊。
“河东与灵州,说不好哪里更凶险。我此番护不住你,你莫要逞能。凡起战事,能躲多后就躲多后,一切有秦千秋和李秀月顶着。真逼不得已了,别拔刀,你没练过容易脱手,用那铁骨朵,知道吗?”
“嗯。”
李堰应道:“这回我是陛下钦点的北河参事,我若在忻州出了意外,也恐怕要连累当地。”
“你说的我都记下了,铁骨朵,有事就往秦千秋和李秀月身后躲,还有神策军与夜不收随行。”
“梁兄,你放心。”
“……你叫我怎么放心?”
梁稼眉头紧缩:“若是没有烧秋盯转场这档子事,我是该陪你去的。”
“可惜有。”
李堰握着他的手,喃喃道:“你的去处比我凶险。我有雁门与石城可倚靠,还带走了你的人。”
“吃药扎针的事我看不住你,你不许躲。万事小心,平安等我回来。”
“那你也要平安回来。”
梁稼倏尔垂下眼眸,那两点金色有些暗淡。
“所以,是这种感觉。”
李堰心间一颤。
“什么感觉?”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
那笑容有些发苦。
“我有时候还挺混账的。”
立场对调,从来似风来去沙场的校尉大人竟难得向对处反省自己。
但却听得令人心疼。
“这怎么还反省上了?”
李堰笑着勾过他的指尖:“是不好受,所以你要等我回来。”
烛火倦怠闪着,两席人影相拥,而身份骤然倒错过来,倒是边军要送书生出征了。
指节缓缓收紧,梁稼发狠似的握住了李堰的衣袖,夏衣轻薄,留下一片柔软的褶皱。
“又要两个多月不见,我是不是还没同你说过……”
“什么?”
“李堰,我喜欢你。”
梁稼的声音柔似一阵夜风。
李堰霎时愣住,下意识摸摸梁稼的额头。
“你怎么了?突然……”
梁稼拂开他的手,定定仰头看着。
“李堰,我倾心于你。”
“所以为了我,别冒险。”
……
七月初五凌晨时分,乔装改扮的一千军卒踏着晨曦,悄没声向东行进。
褡裢中被硬塞进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叶擎坐在马上有些困倦,头一点一点,并没有要拆包袱的意思。
李堰作为此行明面上的主官,身位靠前,秦千秋紧随其后,此刻与叶擎并辔而行的,正是李秀月这个聒噪货。
若说算无遗策的小李大人有什么马失前蹄的时刻,那便是有些看走眼了这位李都统——
同时神策军出身,跟着刘显昭有样学样,又能是什么憨厚老实笨嘴拙舌的人?
他看着没精打采的叶擎,浓黑剑眉一挑,使这张英俊端正的脸失了正经。
“云楼,这都是兄弟。你和定国公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讲?”
“……就你知道的那样,何必再问?”
“我知道的,可是你俩恩断义绝了。”
李秀月拨弄着马鬃:“他给你从江淮赶回去了。但看着也不像,他这不是挺关心你的?这大清早的天还没亮,就来送你。”
“不是他赶我,是我自己要走。”
叶擎扶额:“揭过去吧,聊点别的,行么?”
“不是说不拔刀不上战场了,怎么现在又……”
叶擎简直要被好友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破嘴气死,冷不丁哼一声:“关你事?”
李秀月一撇嘴,心道怎么这叶云楼还是这副性子,闷闷的似没脾气,也不爱聊天吹水,行事总极稳妥得力,春风化雨般体贴周全。
这人就仿佛房屋中一根极坚固的横梁,平日里架梁托栋,谁也没料到他会倒塌。但当那一日真正来临时,木头碎在地上,才发觉其内早就被蛀得千疮百孔。
李都统操心极了,变着法劝道:“那怎么不关我事,都是一个军帐里出来的!”
“我现在是回乐的县令,此番不过被抓了壮丁才走这一遭,还是什么神策军?”
“啊呀,那更好了!”
李秀月故意道:“那定国公就更管不着你了,你还没做过林部的粮马都尉呢。”
叶擎瞪着他,直觉他这张嘴里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了。
果然——
“你来我这儿,定国公待你不好,我待你好。你叫我也享受享受这么周全。”
“……找死。”
叶擎连脾气都没劲头发,疲惫斥他一句,解了水囊往嘴里倒。
这话纯属消遣,谁人不知他李都统是铁骨铮铮邦邦硬顽石一块,不心仪男人,也不心仪女人,平生最爱宝马名刀,看起来是要孤老军中的倒霉光棍。
此番能说出这种肉麻的话,便是故意要惹人动怒。
可惜叶擎早不是二十来岁的小年轻,此刻没让他得逞,只恹恹摆手。
李秀月不免有些失望,可皱了皱鼻尖,又发现了新鲜东西。
“哟,把酒还给你了?”
他啧啧道:“不过他收你酒干什么?”
还有完没完了!
自城门口一别,叶擎本就心乱如麻,经李秀月这不着调的念叨一刻钟,勉强自心中榨出一点愤怒,低喝一声。
“你个挨/操的玩意儿……没话了滚一边去,实在嘴里空就找谁给你塞了!”
骂得有些生疏,又一愣神。
他自小生长于乡野,牙牙学语起便没少听泼皮无赖骂人,也学去了一嘴污脏的凌厉。
这些话放在军中都是小小不然,骂一骂就过去,唯独李定方把这当一回事。
他总管着叶擎,后来听见一句罚一次。
那时叶擎被治得唇角通红,喉舌都不利索,仍不服气地顶嘴。
“怎么你其他部下你不管,偏偏要来为难我?!”
李定方头也不抬地批军报,反问道:“他们同我是什么关系,你同我又是什么关系?”
叶擎瞪着他。
“你今后是要随我着朱佩紫,百年留名的。往后提到我就要提到你,我的功勋有你一半。你不会当一辈子大头兵。”
“我教过你很多次,告诫过你不要轻易动怒骂人,咒骂于事无补,只会损伤你的威严。”
“何况你还骂得那么难听。十七八的年纪,哪里学来的这些浑话?”
叶擎顿时不吭声了,揉着一直仰起发酸的脖颈。
“理亏了?知道错了?”李定方合上公文,看着跪在脚边的人。
“扳你这毛病三年不成,为今之计我只能兵行险招。”
他笑道:“嘴里不是不干净么?那何妨更不干净一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