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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将军用兵若神,一改打法后没一个月就治好了叶擎骂人的毛病。
而这出身贫寒乡野的小孩儿,也自一个端水的杂役小兵做起,磨光了冒失粗疏的棱角,蜕变至定国公身边统管后勤军务的实权长史。
在英雄如云的神策军中虽不显官职,却十分受尊敬得器重,与从前动辄遭打骂的乡野生活迥乎不同。
叶擎垂着眼睫,喉中又发疼。
他的一切都是李定方给的,而那垮塌的渡河浮桥下,汹涌的河水又把这一切自他心中冲走。
是我做错了,他这样想。
我的疏失害死了同袍,葬送了军机,也辜负了将军多年的栽培。
将军不再需要我,我也更没有颜面见他。
“我从没这么想过——”
七月初一,叶擎被从回乐传至灵武,闭门小会散场以后,他并没当即离开。
“大人,这于制不合。下官是回乐的县令,如何能弃下庶务,一走两个多月。”
叶擎垂手道:“加之下官离军已久,武艺怠惰,头脑粗疏,恐怕是忙不上大人的忙,反倒要拖后腿了。”
“哎……”
李定方支颐而坐,自肺腑中叹息。
“云楼,我从没这么想过。你没拖过谁的后腿……”
“李堰年轻,李秀月莽撞,我需要个通晓军情庶务水事的能人走这一遭,替我压阵。”
“我只想到了你。”
李定方错过目光,死死盯着面前人这张苍白的脸。
“云楼,我需要你。”
叶擎平稳的气息霎时一顿,却没逃过将军敏锐的眼。
“云楼……哪怕你厌烦我了。但看在军情的份上,我需要你帮我这个忙,好么?”
好什么好?不好!
叶擎晕头转向,下意识要拒绝。
“不,我做不好……”
“云楼。”
李定方只看向他,眼中十余年如初。
“你是我带出来的,你的本事我清楚。我信任你。”
屋中寂静一片,叶擎一时目眩,听见自己的心跳隆隆作响。
“我……好。”
舌头比头脑更快,他鬼使神差答应下来。
叶擎花了一昼夜勉强平静,还没维持到开拔,便被不声不响前来送行的李定方搅得乱七八糟。
李定方身份机密,但索性灵州除了神策军也没什么认识他的人。他披着件挡住半张脸的云面,显得有些滑稽。
叶擎看着他笑不出来,只听他念叨嘱咐,最后又被塞进个包袱在褡裢中……
“我们叶大人还会骂人呢?”
李秀月锲而不舍聒噪着,将叶擎从失神的回忆中一竿子捅了出来。
“反正你也不在意定国公了。他给你塞了什么,那包袱,拿给我看看呗?”
说着便不客气要上手。
叶擎终于忍无可忍,拇指顶开了刀鞘,雪亮一线,正巧贴在李秀月伸来的手上。
“哎呦,真惹不起,”李秀月还是以保住手为重。
“别扭死你……你看人家梁稼,多爽快!”
“瞎啊你!”
叶擎冷喝一声,心道梁稼别扭的时候你可没看着,就当没有了!
“你滚不滚!”他威胁道。
眼药上得够够的,李秀月见好就收,十分没架子地滚了。
总算清净下来,叶擎悻悻合了刀,垂眸看向那勉强塞住的小包裹。
都多余拆开,一掂重量他便知是什么。
这些救急的医药,从前都是他替李定方收拾,如今也是倒反天罡了。
“我想了很久,云楼。”
李定方的声音闷在云面里。
“但我一时还想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
“不管怎样,我总是爱你。你心有芥蒂,没关系,我可以等。我也愿意等。”
隔着薄薄的包袱皮,叶擎捏了捏装药的瓷瓶。
有点硌手。
……
李秀月也就抽了这么一回疯,余下时刻还是那个稳重可靠的神策都统。
队伍一路向东,沿着规划的路线行进,一路上除却必要拜会皆不停留。改扮之后的军卒搬起器械装模做样测量,途间增设简陋的驿站。
逐条消息传回灵州,稍加整理便递到了太上皇的书案之上。
刘殷懒得看这密密麻麻的水文河图,直接向伏鸿羽怀中一丢。
“陛下,咱们最好也派个得力的人往灵洲去,与那杨熹一道统筹此事。”
伏鸿羽道:“这奏疏很明显是经杨熹手中整过的。那人仔细,一定会防备着您。”
“你当朕没如此考虑过?”
太上皇瞪着他:“灵州刚出过事,朝中世家谁肯踏足?怕不是朕一道旨意下去,他们第二日便要递到大德案头求他拿主意。”
“那么便派死间去。拟一个小小官职,不惊动陛下,总是可以的。”
伏鸿羽替太上皇斟了一盏茶,语气轻柔。
“您养了他们那么多年,是该他们回报的时候了。”
“更加之,那被弃用的司马还是不是衷心于您,尚不可知。”
“这次派了死间去,正好调查一番,若那人有异心,则可杀之。”
刘殷来了精神,坐直身子想了片刻,一拍桌皱眉道:“还是不行,这人是我派的,万一被发现端倪了,岂不是连累朕?”
“又要如何发现呢?”
伏鸿羽解他宽心:“他本就是您派去督办水利的,送信不走暗线走官道,书中也具是水情陆况,谁能指摘他的不是?”
“嗯……”
太上皇那被酒色锈住的脑子终于开始转,饮了茶又考虑半晌,终于点头。
“此事你去办妥,选个伶俐一些的,一切往来按官家流程,别到时候被杨熹看出破绽来。”
“是。”
伏鸿羽拜道。
“另外,那几个死在灵州的死间。”
太上皇又靠在龙椅之上,摆弄着桌上紫盈盈的水晶葡萄,似弹珠一般弹动着。
“您吩咐。”
“还算忠心,赐他们家人一笔赏银,放了吧。要做给这些人看。”
“告诉他们,方道虎死,是方道虎不忠心不中用。凡忠于朕的,哪怕身死,朕也定厚待他们亲族。”
“是。”
伏鸿羽的声音回荡在富丽堂皇的大殿内,显得空旷不似凡俗。
“陛下圣明,仁德昭彰。”
“是么?”
太上皇低头看向杯中,但见茶叶若银针般悬浮,上下摇动。
这是顶好的银针茶,连长乐危明二宫内都不多见。
“比之大德吾儿,朕又如何?”
他问。
伏鸿羽似没听懂话外之音,顿首道。
“皇帝杀伐过重,不似您效汉文。”
一丝哼笑自胸腔中挤出,太上皇这才收了脾气,挥挥手,放了这司经大夫。
作者有话说:
风水轮流转,不让梁哥体验一把,他永远不知道等着他回家的人心中是什么滋味。
李定方和皇帝也不是什么血手人屠,非要送河东去死。只不过是当三军统帅当久了,天然会以大局为重,认为一些牺牲是必要的。
但既然现在有办法把人撤走,李定方在规划得当的情况下,也愿意令李堰试一试。
ok叶师傅的起名小巧思也是交代了,他的名和字都是李定方给他起的,大概相当于现代的“x栋梁”之类的名字,寄托了李定方对小男朋友的美好祝愿(啥啊)
其实他和李定方还玩得挺大的,感情基础也非常牢固。毕竟在一起这么些年了,又是养成系。
只不过是有些心理问题一直压着没来得及解决,被掩盖在他俩师徒,上下属的关系之中了……战争把所有人都害死了
人总是有所擅长有所不擅长的,这两个人正在学着怎么慢慢表达自己。
传习
太上皇的大事不容怠慢, 仅仅两日,伏鸿羽便精挑细选了一支队伍准备北上。
一个将近四十岁的死间领头,化名宋功, 乃是自小长在太原随刘殷起事的家仆。另两个年轻些的死间做副, 还有八个改扮做书吏的池阳宫侍从。
皇帝一见这队人马, 面上浮起些许不快, 与皇父几番推拉未果, 终于还是捏着鼻子封了宋功一个参事,六品,与李堰同级。
“宋卿寸功未有,朕封你个六品参事,是看在父皇举荐的面子上。正巧李参事向东巡河去了,你前去灵州要用心办差,千万莫负父皇与朕的信重。”
皇帝落了御笔, 缓步下阶,一双宽大的手在盛夏季节中凉丝丝,拍上肩头,沉沉威严压下, 令人胆寒。
宋功视线之中仅有一片鹅黄衣角。他下拜谢恩, 面色八风不动。
有点意思……
皇帝旋即退开,正要拾阶而上,挥退了他。
得了圣旨册封, 宋功即刻带人启程, 一路走官道官驿,光明正大到达灵州。
杨熹于刺史府中见过这群人,满面含笑春风化雨,让刘去疾抱来六卷沉甸甸的公文, 塞给宋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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