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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以后,晋地确乎生出了一股涤荡天下的力量。此间各州尚有从龙拥立之功,加之多年做战场,早已十屋九空,春燕巢于林,那束缚许多人一生的军籍也跟着消弭无形。
正当黄昏时分,若在灵州,早就打更净街,不许外出了。忻州街上却还有往来叫卖的小贩,好不热闹。
李堰合上窗户,将细微的喧嚣隔绝于外,想了想却还是没在信中写下这些。
梁稼不让他回长信,他便短短报了平安,有些舍不得地收手。
明天是八月初一,若快人快马,好风好船,公文与家信大约能在中秋之前送抵灵州。
等到那时,秀容与定襄大概也搬空一小半了。
“哎……”
年轻人沉沉叹气,心中似有一道小钩子不断抓挠。
我自知多思多虑多疑多惧,道心不坚人心生私。承蒙一人情爱关怀,得早结发而久慕和合。
他提笔,又在信中加上一行字——
梁稼,我想你了。
……
但梁稼却顾不得思念谁。就算抬头看一眼月亮,也只埋怨太阴仙君今日不赏脸。
他通身漆黑,腰间别着一柄长且重的铁骨朵,也没背弓,双手端着一把连发强弩,正借微弱的月光瞄准。
参将大人本是不必要亲自前来的,奈何昨日傍晚,于帛鸣叩响了他的房门。
“头儿,他们有甲。八个杂役到不清楚,但那三个领头的,白日出入,衣中鼓囊囊。这个天气没有穿得厚的道理,只能是有软甲傍身。”
于帛鸣接着道:“他们公文中的字迹与内容,云谦已带人摸清了,刘侍官也能仿,就剩收网杀人了。但他们白日尚着甲,就是提防着四周,晚上更未必会卸……寻常刀弓恐怕奈何不了他们。”
“请头儿的令牌,我去借甲借弩。”
“这太上皇还预备得挺周全。”
梁稼笑着起身,一把束起了头发:“走吧,我亲自去一趟。”
于帛鸣瞅着他的脸色,也不从门口让开:“头儿,明大夫不是嘱咐您好好休息么?我们能搞定的!”
“你们能搞定死间,你们搞不定连弩!”
梁稼道:“这玩意儿和弓与甲胄不同,必须得各地都尉亲执令牌去武库里取。我还得签字画押……”
他看着于帛鸣突然呆愣的表情,画风一转:“你不会忘了吧。”
于帛鸣低头不说话,默默让开了门口。
得,就是忘了!
梁稼顿时恨铁不成钢地嘶了一声,丝毫不觉得这群下属除了魏云谦以外,都是大字认识一半的粗人,是他这根歪斜的上梁所致。
他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行,你回来抄军规。”
于帛鸣哭丧着脸。
梁稼升做参将后,令牌也跟着换了品级,非常眼生。但灵武武库的守备认得他这张脸,上手匆匆一摸令牌,便将一队夜不收放了进去。
“三十套轻甲,五张连弩,五十……八十支箭。”
梁稼抱臂而立:“就借这么多,我在哪儿签?”
他一向甚少光顾武库,此时还有些生疏。
守备连忙带路,心中还暗自嘀咕,这是要办多大的差事,梁稼亲自来借连弩……
不过他没敢多话,写好出借的军备名录,自己签了名,交由梁稼签字再盖章,最后沿着中线将名和章裁开,两人一人一半。
“大人,这些东西不怕坏了,就怕丢了。还望大人好生保管。”
梁稼收起半页纸:“知道了,多谢。”
这三十套甲自然也有梁稼的份。
布与皮革严丝合缝地钉在一起,柔韧结实,套在衣袍之内,将从来有些松垮的布料撑得平整,显得其人健壮不少。
那三个死间被安置在相邻的三个院落中,此刻左右还亮着一点灯火,唯独中间早早吹了蜡烛。
杨熹原本打算将他们放在城南,言那处清净且宅院宽敞,能住得舒服些,也不会被往来百姓冲撞。
但宋功前去看了一圈,便一定不肯——如此静谧的地方,怕是半夜死了都没人知晓。
他定要住在城北,靠进灵武一众官吏,与刺史府相去不远,自言便利公文往来。
杨熹不乐意为了此事与宋功撕破脸,便差遣刘去疾在城北为这些人寻找住所。
找来找去,总算找到了三间相邻的宅院。这三间院子仅仅一进,局促不堪,宋功入内环视一周,瞥见西北角的一座塔楼,顿冷下脸来,问刘去疾。
“那是什么?”
刘去疾道:“净乐寺的藏经楼,前朝所建。宋大人怎么问起这个?”
“没怎么,”宋功错开眼神,“还有别处可居吗?”
刘去疾笑得天衣无缝,款款道:“宋大人对这处有何不满,皆可差遣仆从修补,账走刺史府便好。”
宋功总不能明说,自己怕有人趁夜袭杀。如今一点证据没有,未免太显得多事跋扈,指不定还要激起杨熹的疑心。
但他又实在不放心住在高塔的俯瞰之下,便紧盯着刘去疾道:“还望刘侍官体谅。”
刘去疾却有些发愁:“灵州地处边陲,恐怕是难以与长安之中的宅院相比,望宋大人高抬贵手,莫要为难下官了。”
“宋大人若嫌弃此地破败,再去城南也使得。若要在别处另选住所,我则还需向杨大人回禀。而灵州庶务繁忙,杨大人分身乏术,还望宋大人体谅……”
将这话原封不动还回去,到此便打住,刘去疾不再吐出一个字,只安静垂首站着。
宋功盯了他半晌,见他不动如山,方重重叹气,满面不虞:“罢了,是本官多事。”
“就在此吧。”
宋参事一行人安顿下来后,便马不停蹄地看起杨熹递来的公文。
一翻开来,密密麻麻的地图与注释喷薄而出,流淌到桌面之上,扑了一地狼藉。
宋功也算是太上皇手下一等一之精明强干,却在此时失了计较。
自长安出发之时,伏大人叮嘱过此去事繁,定要仔细耐心,还给他细细讲过杨熹发还回来的奏报有哪些部分需要核实。
他原是做了充足的打算,却浑没料到未经处置的工程纪要,见之如见天书。
研究一晚上,他愣愣合上卷宗呆坐着,又一咬牙,决定无论如何不能辜负主上信任。
耐下心来比对着伏鸿羽的交代,枯坐几日下苦功夫,他当真梳理出一些眉目,写做核校公文,一式两份,一份发到杨熹手中存档,另一份装封妥善自长安发还灵州。
宋功这事办得,无论如何都有些越俎代庖的嫌疑。
杨熹既是总长,他一个小小参事,便未有擅自递送公文的道理。
这封公文自出了灵武一百里,便被魏云谦带人快马追回,交还到杨熹案头。
刘去疾很是愤怒:“先是挑住所,再是越级上奏,这宋大人当真是有所仰仗,无法无天了!”
杨熹翻了翻截回的文书,平静道:“你既然知道他有所仰仗,还生什么气?”
“上个月李堰还在灵州时,也有不经过我批复便发回长安的奏报。这宋功不过是有样学样,真要追究起来,到时我的失职。”
刘去疾一噎,腹诽道,那能一样么?
李参事发回去的都是谁也看不懂的工程细节,专门过了皇帝御笔准备留给工部存档的……这宋功私自发回去的又是什么?!
“而且嘛,住所这个事。”
杨熹微笑道:“我原本就是打算把他们放在城北的。”
夜不收拦下的公文神不知鬼不觉,宋功似也知道自己擅权不大妥当,后续并无再问,只是开始白日出门,专往城中人多热闹的地方窜,不到净街不回家。
回到家中还不到入睡时分,却也不点蜡烛,整间屋子漆黑一片。
“我不知道他是查到了什么……”
于帛鸣同梁稼耳语道:“四日之前,他突然变得如此小心。”
梁稼微不可察一点头,舌头卷着,便有三声清越的鸟鸣,自藏经塔飞旋而下,散在夏日柔柔的夜风当中。
数道黑影悄无声息自夜中浮现,静悄悄围住了三所住宅。
梁稼临阁架弩,垂眸看了一眼鬓发飘荡的弧度,心中有数。
只是屋中不燃灯,漆黑一片,令他无从知晓宋功到底所在何处。
院门之外,刘去疾笃笃敲响了门。
叩过三声,屋内没有答复,刘去疾便再叩铜环,同时朗声道。
“宋大人,您在么?”
宋功自然认出了这个声音,只能答道:“刘侍官,如此晚了,有什么事么?”
“杨大人遣下官发还您的文书,言其中有两处不妥,还需宋大人再行核对。”
“便如此着急么?”
“此时刺史府尚未下职,杨大人还在。您若有疑问,可随我去刺史府当面请杨大人的意思。”
刘去疾的声音冷淡下来。
宋功自然不想因为这种事开罪了皇帝的大舅子,以至给太上皇惹了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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