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儿过,还是跟我回长安过?”李堰问。
“若是能,肯定跟你走啊!”
梁稼笑着捏捏他的脸:“你大哥不是回信来,也没训你,就是让你得空把我带回去给他看看。”
“咱选个好时候,我生辰嘛,你大哥肯定不能为难寿星。”
李堰由他揉搓,待到梁稼玩够了,又捉他的手腕来吻。
“大哥不会为难你的,真有什么不满肯定也是冲着我来。梁兄别担忧这个。”
梁稼被亲得浑身发紧,心头直颤,忙不迭抽了手。
幽幽烛火中,李堰一张面容静似深水,终于在手腕自嘴唇离开的一刻起了波澜。他倾身上前,锲而不舍要去吻梁稼。
这张脸猛然凑到面前,梁稼却在光影变幻中感到有些陌生,遂一把钳住年轻人的肩胛令他别动,端详片刻后,总结道。
“出去这两个多月,晒黑了,倒是与从前长得不大一样了……”
“色衰爱弛……不让我亲了。”
李堰看着他,眼珠黑漆漆框着两点烛火:“晒黑了,梁兄不喜欢了么?”
梁稼自然不知道什么卫弥分桃的典故,捏着李堰的下巴左看右看,倒琢磨出一丝别样的风味——
李堰瘦了,也黑了,皮肤更紧得绷在结实坚硬的骨骼上,在奔波劳碌中褪去了玉人瓷像般的华丽清雅。
边地的风沙将他磨砺得入了凡俗,尝起红尘的琐碎小事,愁苦与欢乐。
一点日光的痕迹无伤大雅,梁稼笑着环住他的脖颈。
“见这位郎君面生,我来相看相看。”
“又没说不让你亲。”
李堰霎时见好就收,抹去面上那一点可怜巴巴的委屈,直直把梁稼吻回了柔软的被褥中。
聪明人学什么都快,再孜孜不倦勤加练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梁稼于这种事上就再无还手之力了。
两颗心脏紧贴着,咚咚直跳。干裂的嘴唇又抿出淡淡的血腥气,激得梁稼喘息更甚。
他近乎要溺毙于两个多月的思念中,半点不忍心推开李堰,只能间或吐出一两个模糊的字句。
“你的嘴……流血了!”
“无妨,”李堰气息发沉,一双清亮黑瞳中蒙着点令人费解的雾色。
“你放开我,不许……不许亲了!”
“梁稼,我果然是色衰爱弛了呀……”
“读过……几年书,哪里来的歪理!”
梁稼挣开一只手,猛拍他背:“你,松开……”
“我不。”
“腰有些疼了……”
这句话倒比什么金科玉律都管用,李堰猛得一醒神,飞快起身,舔了舔唇间仍滴落的血珠。
低下头,一副做错事要挨批评的样子。
“可有药么?没有我去隆盛堂取一些……”
“也没有那么金贵。”
梁稼一拉他,十分自然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使唤人:“可能是今日躺久了,姿势不大对,有些酸疼。你给我揉一揉就好了。”
李堰求之不得。
一双温热修长的手贴在腰间,顺着腰窝一路向上再向下,捏得脊椎骨都酥成了椒盐做法,一掰就碎。
梁稼埋着头,哼哼两声,渐渐适应了这力道,皮肉松懈下来,终于化成了一滩温水。
李堰感受着手下薄薄一层肌肉,却有些发愁。
“怎么还是这么瘦……明大夫不是说了,你要长些肉才好了。”
“老头儿纯粹是个外行!”
梁稼舒服得呻/吟一声,指挥道:“可以再使点力气……”
“为什么是外行?”
“我是夜不收,放在哪支队伍里都是先遣骑,又不是玄甲军那种拎陌刀拎马槊的重骑……我们要是着重甲,嘀哩当啷响一路,还没摸到营盘呢,射雕手就隔八百里发现了。”
“夜不收着轻甲,要的是快,越快越好。人一重,马便慢下来,这一点差距一日兴许不算什么,但要是十日呢?要是人困马乏时与敕戎对上了呢?”
速度上细微的差别,又可能害死人,又可能救了人。
“……你总有道理,”李堰道。
“本来就是我有道理。”
梁稼像条没骨头的蛇一般趴着,懒懒打哈欠,似又困了。
“昨晚自忻州传来的战报,你要听不要?”
忻州!
李堰手上一停:“好消息么?”
“若是个很坏的消息,我就没有现在这么自在了。”
梁稼道:“岚州那一支确实是佯攻,三千人压根没攻进隆关之内,只做牵制,令岚州无暇东顾。雁门关的守军硬撑了三日半,终究不敌敕戎。他们有将近一万人……中军七千余,后援两千余。”
“幸好将定襄秀容二县的百姓提前撤走了,若不然,只怕忻州就要出什么惨绝人寰的战况了。”
遥想当年阿图烈带人突袭灵州,左不过五六千骑,一入灵州便烧杀抢掠,所过诸县十室九空,差点将地皮铲下来带走。
这浩浩荡荡的一万人,只怕是要做出更血腥爆裂的事。
“一万人?”
李堰心惊胆战:“他们这是奔着拿下忻州来的?”
“恐怕是这样,”梁稼道,“太上皇这边,敕戎那边,都以为忻州城防空虚,应当很好下手。”
“但是嘛,越过了雁门,敕戎在石城曲阴久攻不下,这已经七八日了,雁门守军正在重新整编,东边和南边的援兵也快到了。”
“要是再不撤,就要被包饺子了。”
李堰自然希望这一万敕戎人原地消失,滚得越远越好,但想来肯发动这等规模的队伍,王部是有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念头。
“拿不下忻州,他们会撤?”
“……劫回去的粮食,够王部嚼三个月了,怎么不撤?”
“有多少?”
“尚不知道,但他们破了城仓,模模糊糊,大约有个数千石。”
李堰呼吸一窒。
“但好在,人是大多没事的。”
梁稼叹息道:“粮食没了还能从别处调拨,还能来年再种。人若是没了,那才是全完了。”
灵州自遭阿图烈洗劫,人口至今尚未恢复。工匠身故或被掳掠,治河手稿付之一炬,更是引得水利废弛,令陆家钻了空子,鱼肉乡里多年。
忻州此番虽险,但好歹将人留住了。
“万幸如此,”李堰长舒一口气,“也不枉咱们费尽心思,东奔西跑。”
梁稼倏尔拧过身子,动作大得吓了李堰一跳。
“你小心些!”
然后,粗糙的指尖触上眼下未散的青黛之色。
梁稼望着他,悄悄道:“虽然你大约不乐意听,但我还是要说……”
“安流,多谢你。”
李堰只是笑着,手顺着脊背一路上行,又将梁稼摸软在床。
“你干嘛……”
有人实在是英雄气短。
“既然知道我不乐意听,往后再说,我就得想点惩罚了。”
李堰一手捞着他的胸膛,另一只手架在腿弯,一用力,便将梁稼轻轻巧巧翻了个面。
梁稼顿觉自己像只滋滋冒油的烤鱼,恰好两面炙烤均匀。他正大张着眼睛,怒斥一句。
“谁罚谁?!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罚过!”
他撇撇嘴,不和小孩儿计较:“没大没小的……”
被胡乱嗔了一顿,李堰性情好极了,半点不恼,反倒笑眯眯。
“往后再说,我便罚您了……”
突如其来的重音令人一阵毛骨悚然。
“梁兄。”
这这这!
这叫什么话!
和读过书的秀才对嘴,真是讨不到半点好处!
唰得一声,梁稼猛然拉起被子将自己蒙上,径直一滚,留给李堰一节包了被子,看起来软绵绵的后背。
毫无一丁点威慑力。
……
若灵州冬演能有什么比拼战局推演的赛事,想来梁稼不是状元,也得是一甲。
此人对于战局的推断,近乎到了神算子的地步。
一日后,忻州那处传来消息,敕戎大军已退,摇摇欲坠的石城关终于保住。虽损失钱粮不计其数,但好歹没被敕戎攻下来。
而李堰因着修整河渠提前备好的建材也犹如一支奇兵,几日之内便将破败的城关堵了个大概。
灵州众人纷纷长出一口气,忙碌多日的李定方也自苦大仇深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似乎是因此事终于落定……
又似乎是因叶擎看着开怀了不少。
“你看,这不是办得很成功么?”
叶擎躺在李定方身侧,脊背贴着腰,蜷缩着,明摆着是不欢迎他抱。定国公心中空落落,手中也空落落,无师自通挑起一缕铺散开的长发,似在牵着叶擎的手。
“……都是李参事的功劳。”
叶擎闷着头。
“胡扯,”李定方静静道,“发回来的每一封公文我都看了……你的手笔,我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