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页
“还说自己拖什么后腿,你若拖后腿,神策军上下每十个人罢免九个都是应当的。”
叶擎沉默着,肩背一起一伏,似乎是睡着了。
李定方猛然间又不知该说什么,随即回想起了杨熹那老东西有些不靠谱的主意,还是有些抹不开面子,于是道。
“人家李堰还知道给梁稼写信呢,我等了两个多月,你却一封都没写给我……”
“我忙得很……”
久之,叶擎低声道:“没空写。”
这倒不是敷衍李定方,他这阵子不是忙着调度工程,与各色官府打交道,就是理着心中的一团乱麻。
自己尚不清楚自己在纠结什么,懊恼什么,又有什么可给李定方去的呢?
“大人不是也没给我写么?”
他于是反将一军。
李定方长叹一口气,绾着那缕头发不松手。
“你向东这两个多月,我想通了一些事,也揣度了一些你的心思,不一定对,还是决定当面同你说。”
他静静道:“云楼还记得,你我二人是从何时起多了夫妻这层关系么?”
叶擎被问得一愣,翻遍回忆当中,却抓不到丝毫端倪。
似乎他与李定方之间,是一笔稀里糊涂没有头绪的烂账。
“你记不得了,我也记不得了。”
“但问题就出在这儿。”
“我们不知从何起,自师徒、上级与下属之余,还做了夫妻。”
“所以呢?”叶擎有些不解。
“徒弟有了过失,师父要指正教导。下属出了纰漏,上级要问罪责罚。但这不是夫妻之间相处的道理。”
李定方的声音沙哑着,轻轻回荡在二人之间。
“你的心思总是很难猜,却不是无迹可寻。七月时,我将忻州这事委托给你,你的反应却是……”
“怕自己做不好。”
“你是不是觉得,你有过一些疏忽,便不配做我的徒弟,做我的长史……甚至于连这么多年的情分,都不肯再捡起来了。”
叶擎一动不动,但李定方开了话头,终于顺畅说了下去。
“云楼,但这不是夫妻之间相处的道理。”
“江淮的事,从始至终都是意外。就算你当真觉得是自己的过错,那好……”
他深重地呼吸着:“作为师父,我指导你改正。作为上级,我按规处置你。但作为丈夫,我还是要爱你。”
“杨熹问过我,你我之间是不是从不谈情字爱字。我说似乎是……”
李定方轻笑一声:“但好像也不是,刚刚还说爱我来着。”
“将军……床/上的话,能当真么?”叶擎问。
“还当真是无情呐,”李定方摸摸胡须,道,“对不住,我从前没想明白这些,也鲜少对你谈及爱。”
“如今你出师了,也不再是我的长史了。”
“从此,我们只做夫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也是送一句牡丹亭给李定方和叶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李堰与梁稼曾经的分歧在于李堰的迟钝和梁稼的心结,好像前途和爱人只能二选一。然而在他俩后续的群策群力之下,以上问题到现在即将解决了。
而李定方和叶擎这一对儿的核心问题是,爱人和前途牢牢绑定在一起了,不自觉把夫妻关系当师徒和上下级处了(情感关系和权力关系傻傻分不清),所以当维系权力关系的锁链崩塌时,情感关系也岌岌可危了。
这两个疏于言辞和情感交流的社畜。年轻时稀里糊涂在一起了,人到中年遇到危机又不好开口了。爱是爱的,但不知道该怎么去爱去表达。
这两个人的关系,相对没有李堰和梁稼那么健康,属于是不太长嘴的两个中年人的拉扯,可能不是很成熟很ake sense,但我还挺喜欢处理这种关系剥离的议题的。因为在作者看来,爱是需要习得和维护的。
旧情(二)
“这有什么区别么?”
叶擎紧紧攥着怀中的锦被, 拼尽全力抵抗着喉中颤抖。
“区别是,我对情人的要求只有一条。”
李定方道:“我只要他是叶擎,我从十来岁养到大的那个人。除此之外, 都无所谓。”
“你不需要以什么百无疏失的缜密, 力挽狂澜的功绩来获得这个位置。它原本就是你的。”
眼中银光一闪, 泪珠无声滚落而下, 灌进紧咬的牙关之中, 一片咸涩。
“你……你没教过我这个。我不会,可能要做不好……”
叶擎颤声道。
“我也不会。”
李定方慢慢探身过去,终于搂住了爱人颤抖的肩。
“一起慢慢学呗,我们不是还有很长的日子么?”
叶擎呼吸顿止,紧接着,泪珠夺眶而出。漫过起伏的鼻骨,滑过大张的眼角, 一路浸湿了干涸已久的心。
李定方虽看不见他的脸,也能从不住颤抖的后背摸出叶擎究竟怎样一副境况——叶擎自十六岁取字加冠后,便再也没哭成这样。
他霎时慌了神,强扳着肩膀将人转过来。
水渍顺着叶擎苍白消瘦的面颊流向四面八方, 李定方实在怕他呛着, 只能扶他坐起来,极不熟练地掏出一张手绢,要抹去那些晶莹的痕迹。
定国公张张嘴, 本想寻觅些动听的话哄哄人, 却被一句哽咽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离开神策军这一年多,我一直在想……大人到底爱我什么?”
叶擎喃喃道:“但我没有答案,我想不出来。”
“云楼,”李定方急急开口, “这不是……”
“我知道,但你听我说完。”
一只手缓慢地抬起,像什么上了锈的机括,最终颓然一松,又要向榻上摔去。
却被李定方半路截在怀中。
“云楼,你说,我听着呢。”
叶擎虚浮地笑着,眼神失焦,仿佛陷入了过去的漩涡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我不算聪明,长相也不是一等一的好,唯一算得上拔尖的,是办差周密牢靠。这些时日我想来想去,能让将军青眼有加,或许也只有这点了。”
“后来,你我有了那种关系……你有那么多长史,参军,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也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好像什么也不缺。我没有别的办法……就做个对你有用的人,我想让你需要我。”
“我想让你离不开我,或许这样,我足够好,你才会一直器重我,一直爱我。”
“但是我犯了大错,我没用了……我唯一值得你看重的东西没了,我还有什么呢?”
他轻轻道:“你给了我那么多,我本就无以报答。又怎么能在发生了那么多事后,堂而皇之占着你身边的位置呢?”
“神策的规矩,有能者居之,不是么?”
“什么狗屁规矩!”
李定方又惊又怒,一把将形影相吊的叶擎搂进怀中,慢慢顺过他紧绷的脊背。
“那是升迁行赏的时候,同我做夫妻,不需要这个!你如今都离了神策军,还念这劳什子做什么!”
叶擎半分挣扎也无,安静地伏在将军宽厚的肩上,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而后词不达意。
“在此见到将军,我很惶恐。我不知道,我还够不够格站在你身边……大概是不够的。”
“你每次来寻我,总要和我谈一谈。你看起来很累,很愤怒,迫切需要一个答案。你问我为什么,我给不出来。我什么也不剩下了,又有什么资格来问你的爱呢……说了也矫情。”
叶擎苍白的脸上泛起些不正常的红。
“但我总想让你开心些。从前做这种事,我们不都很开心么?”
他偏了偏头,泪痕沾湿了李定方颈侧:“我若还对你有点什么仅剩的用处,应当是要这么做的吧……”
这话讲得歪理频出,却诡异地在叶擎口中自圆其说了。
李定方凝神听着,终于在前言不搭后语中,抽丝剥茧——
“云楼,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李定方一转攻势,“倘若明日我身边有了另一个,所谓‘对我有用’的人……”
他咬牙切齿,将这四个字自牙缝中挤出来。
“你会难过么?”
“……会,”叶擎轻轻别开头,“将军,我会。”
“那么你是爱我的,叶擎。”
李定方斩钉截铁道:“这就够了。做夫妻不就是这样么?我爱你,你也爱我。情人的爱,我只给你,你也只给我。”
“不需要什么更多了。”
他似想到了什么,倏尔轻笑一声:“那按你这个道理,我应该娶了陛下。他最赏识我,对我最为有用……”
叶擎吓得魂飞魄散,顿时撑起身子要捂李定方的嘴,眸中泪光闪闪,嗔怒道。
“将军,这种话可说不得!”
“……都在我怀里哭成花猫了,还叫将军呢?”
李定方叹气,故意用面上的胡茬去磨怀中人的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