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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瞬间凉了下来,埃莱心中乱了一拍,垂下头问约约道:“你说,打仗是好事么?”
“当然是好事!”约约大声道,“景朝人多可恶,害得我们吃不饱穿不暖,每年要死那么多人!”
“那个叫忻州的地方可真好,又那么大的粮仓,冬天有吃不完的粮食……”
他憧憬道:“这次要是胜利了,我们也能有好日子过了!”
埃莱又问:“可打仗是会死人的,你不怕死么?”
“我……”
约约犹豫一瞬,随即道:“不怕!能为王庭战死,是我的荣耀!况且你怕什么?中原人么,柔弱像绵羊一样……”
“连雁门关都守不住,若不是时间不够兵力不够,石城关也定能被我们拿下!”
大帐之内,阿萨叫嚷着。
两部的小王们纷纷附和。
“对啊!要不是兵力不足,咱们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太原了!”
“阿萨小王说得没错!打!我们怕他们什么!”
连杰亚都缓缓赞同,道:“中原人的皇帝么,太心急了,又修运河,又要发兵。那恐怕是两件事都做不成了。”
自灵、岚、忻三州而来的线报汇总一处,连同太上皇曾经递出的消息,将长城以南那条绵延千里的北渠抬到了敕戎贵族的案头。
“灵州绝收,今年又忙着修渠,所以那皇帝才会大老远从河西调兵。河东么,也不足畏惧,他们的粮食都在我们手里,就算朝廷调拨,又能调来多少?总归是支撑不了太久的。”
白河部小王分析道。
“四路大军,千里合围,那皇帝也是真敢想!放到长城之内,还有城池道路为他们做引,草原之上,连我们的骑兵都不敢保证一定不迷路。”
“恐怕是河西那边还在磨磨蹭蹭赶路,河东和幽州两路就已经打崩了。”
杰亚冷笑道:“只要击退这两路,我们便可在高云原以逸待劳,坐等河西两路。”
“是啊!”有人急忙忙补充,“河东这一路可是中军,杀光他们,怕是中原皇帝就要递国书来投降了!”
“这几个地方不都有我们的线人?还愁抓不到他们开拔的时间么?”
大帐之内顿时响起一阵猖狂欢快的笑声。
“但是白部那边……”
笑声之中,小狐部小王弱弱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派去问询的使者没回来,反倒是来了那若钦的大儿子?
白部大王子赫敦年过四旬,与杰亚差不多年岁,却毫无杰亚的威严。
三日之前进了大帐,哭哭啼啼下拜,跑马跑得衣领头发散乱,很不像个样子。
赫敦哑着嗓子,双手搓了又搓,才表明了来意——如今白部面临景朝河西两道大军合围,独木难支,恳请王部发兵救援,以解燃眉之急。
徐飞策上下打量他片刻,问道:“王部派去的使者呢?赫敦王子可见到了?”
赫敦摇头似拨浪鼓,只道自己已经离开阿纳草原十多日,白部之内到底如何却是一概不知,没有见过什么使者。
杰亚轻嘶一声,眯起眼道:“十多日?你从阿纳草原来此,也用不了十日吧?”
赫敦慌忙躬身,解释道:“今年雪落得早,一路本就难行,加之撞上了贺兰山北的马匪沙盗,好一阵周旋才脱了身。进了阴山又不大认路,还是碰上了出山巡逻的王部戍卫,才好歹没迷了路。”
听起来这十日有够倒霉,才将一部王子磋磨得如此狼狈,以至进了大帐第一件事是要热汤来喝。
徐飞策摇着羽扇,又问:“你们白部可知河西两道有多少人?”
提到这个,赫敦更战战兢兢:“据斥候回报,怎么也不少于三万骑……白部此时能御敌之人加在一起,也不过五千人。万望撑犁孤涂出手相救,莫使我部遭此灭顶之灾!”
不少于三万骑……这倒是与王部受到的消息不谋而合。
徐飞策同杰亚交换个眼神,追问道:“那你可知,这两道何时开拔?”
“这……”
赫敦嗓音战栗:“臣离开时,凉州已有少许先遣骑兵游走长城之外。景朝军队兴许已经开拔,若尚未开拔,恐怕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了。”
杰亚眉头一挑,暗暗算起行军来——若凉州这两日即刻发兵,自南绕过贺兰山北上,甘州发兵自北绕过贺兰山南下。
按照一日七十里的脚程,则大约正好在忻州出兵前后合围高云原。
饶是中原骑兵不足畏惧,这三万人黑压压扑来也是个麻烦……
他这刚算到一半,便见摩月扶了扶头上冠冕,正要开口问询,
少年人不知轻重缓急,直勾勾盯着年岁能做自己父亲的赫敦,问道:“三万人对五千人么,白部何不降了?”
帐中刹那安静下来,一水儿小王齐刷刷看向赫敦,静等他的回答。
没成想这赫敦却哽咽一声,哭号道:“我白部世代镇守贺兰,西御强敌以守高云原。虽力小势微,但多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撑犁孤涂怎能如此揣度白部子民之忠心?”
“我父王年老体弱,却未有一日敢忘却与中原不共戴天之仇,岂能投降那中原的狗皇帝,辱我草原男儿脸面!”
年过不惑的男人,跪在地上哭得声泪俱下,好不动人。
“中原人诈诡易变,万不可信任!今日若降,明日便是灭族灾祸。白部上下齐心抗敌,只是兵力不足,难以抵挡,这才遣臣来王部求援!万望撑犁孤涂明察,还是说……”
他骤然拜倒在地:“臣万死,万死!不知撑犁孤涂,是否有……不战的打算,才如此询问白部!”
这话一出,就不得了。
白部再怎么远离阴山,好歹也是敕戎三部之一,虽自阿图烈一统草原后日渐势微,但祖上少不得与在座各部族沾亲带故。
如今下一任白部贤王哭得如此狼狈,倒令摩月有些尴尬,便给徐飞策递了个眼神,叫他解围一二。
徐飞策唤过自己的侍从将赫敦搀回座位上,出言安抚道:“撑犁孤涂谨慎,多询问两句,并没有怀疑白部的意思。”
“只是这调兵救援……赫敦王子可知,景朝此番出兵,是为报灵州与忻州两战之仇?”
徐飞策放下扇子:“那景朝的小皇帝不是号称纵横中原,无一败绩?如今一年间被连破两城,想来也是十分丢面子。这不还在南边修着漕运,便一刻也等不及要发兵北上。”
“这一战,忻州为中军,是要与王部青部决一死战的。”
他很温和地笑了:“王子,这番时局,当真不是王部不肯发兵相救啊。”
只听扑通一声,赫敦又跪了下去:“难道……大却便要白部去送死么?”
“我话还没说完,王子莫急,”徐飞策缓缓道,“河西两道大军,共三万人,最终是要合围到高云原之上。千里行军,半点时间不能耽误,否则便要延误军机。”
“若是白部于贺兰山之内避战不出,他们想来也没那多余功夫进山搜剿。”
“白部心向王庭,撑犁孤涂自然没有放任尔等送死的意思。贤王手中既有五千可调动的兵力,不妨化整为零,以小股轻骑袭扰两道行军。只要能拖住合围的时间,王部便可逐个击破。”
杰亚点点头,补充道:“到时忻州中军溃败,景朝气势大乱,你们再伺机出贺兰山,以逸待劳,岂不是大胜一场?”
这计划自然是天衣无缝,赫敦一时也忘记了哭泣,琢磨着点点头,勉强道:“……多谢撑犁孤涂与大却体谅,只是这粮食……”
他搓搓手,脸色通红,有些穷亲戚来打秋风的不好意思:“王部兵员紧张不能来援,那是否能送些粮食?听说……”
他暗暗瞟了阿萨一眼:“臣听闻,忻州一役……”
要兵不给,要粮再不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了。
徐飞策摇摇扇子,笑着道:“这个自然,今年倒是不愁粮食,白部若缺,待会儿运一些走。”
“阿稚,”他叫过一个下属来,“你领着王子去取。”
来讨口子总算要了点东西走,没空手回去。赫敦愁苦凝重的面容也和缓些许,还带着些不情不愿,但终于止住哭声,勉强谢恩了。
众人又寒暄一阵,便纷纷散去。阿稚正要领着赫敦向外,徐飞策又出言问道。
“王子,王部的五位使者,你当真没听闻过他们的消息么?”
“大却,臣离开王部也有半个月,当真没有。”
赫敦嗫嚅道。
“无妨,我只不过问问,”徐飞策笑着道,“雪天难行,原上群狼出没,一时迟了也是有的。王子莫怪。”
赫敦懦懦点头,拱着脊背随阿稚离去。
待到人都走了干净,杰亚方从门口将目光收回来。
“先生以为,白部可靠么?”
徐飞策低笑一声:“问他事关河西的问题,他倒是都答得不错。除了使者不知所踪,挑不出毛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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