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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稼陷在椅子的软垫中,笑着道:“明丰眉怎么同你说的?”
“她说明大夫说,”于帛鸣低声道,“若谨慎保养,能好个八九成……”
他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头儿,我们还想看你开弓,看你演武。”
这一群年纪轻轻的夜不收,对待梁稼有种近乎雏鸟对亲鸟的依赖。
明明早就长得比梁稼高大,能独当一面,却仍不免频频回头,望向遥远的。
那里站着一个沉默寡言又无坚不摧的男人,授他们武艺战术,在黑夜的刀锋上纵马狂奔……
一十五年。
如今,他病了,伤了,瘦得好像仅剩一把骨头,似乎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
一瞬之间,于帛鸣眼泪汪汪。
“行了,要哭出门左转找明丰眉,”梁稼嫌他丢人,扶额道,“好个八九成我也是灵州第一,兴许到了长安也是前三甲。你哭什么哭?不知道以为我废了。”
这话可太不好听了,一直沉默的李堰轻拍了他手臂一下。
“呜呜……”
于帛鸣揉着眼睛,“头儿,您吩咐吧!”
……这小子以为自己叫他来是为了什么?
梁稼一拍桌子:“憋回去,不许哭了!”
于帛鸣吓了个激灵。
“圣旨既然看了,这回能拿多少赏赐,心中有数没有?”
“……大约吧,”于帛鸣掰着手指头算人头,“但刺史府的刘侍官说了,他们会一一核对,最后能有多少……总之剩下几十年是不愁吃喝了。”
“明丰眉呢?你和她什么打算?”
梁稼继续问。
于帛鸣悄悄抬眼,揣摩着老大的神色,弱弱道:“是……是明大夫托您来问的?”
“不是,”梁稼道,“同我说说,指不定我能替你美言两句呢?”
小于旅帅扭捏一下,红着脸低头:“我猜明大夫大约是很不放心我的身份,所以我想脱了军籍之后,离军同她成亲……”
“是不是很没出息……”
“略微有点吧,”梁稼故意道,“你离军了,白身一个,拿什么娶隆盛堂的少堂主?”
于帛鸣挠挠头:“丰眉说,她娶我……”
“那叫入赘!”
梁稼道:“不过明家招婿上门也有传统,只要你和明丰眉说定了,明大夫那边儿不成问题。”
于帛鸣猛得抬头,双眼闪闪:“真……真的?您……您不会不许我离军么?”
“我还能大过圣旨去?”梁稼睨他一眼,淡淡道,“我本来也没指望着你接我的班,千秋比你合适。”
“那……那倒也是。”
“好了,叫你来就是问这个事儿。”
梁稼挥挥手:“找明丰眉玩儿去吧!”
小于旅帅噌一下起身,朝着梁稼郑重一礼,又看向李堰,突然福至心灵,大声道。
“婶子!”
“……要不你还是叫我嫂子吧,”李堰道。
梁稼实在受不了这等傻子一般的对话发生在眼前,一指门口,喝令道:“于帛鸣!”
“在!”
“滚出去!”
于是小于旅帅忙不迭滚了。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他可不是我教出来的。”
李堰笑着拉他的手:“你怎么关心起他俩的婚事了?”
梁稼长叹道:“能看见这俩孩子的事儿有个定数,也算我对得起我大哥大嫂和明叔。”
“有些话老头儿抹不开面子说,于帛鸣的爹娘又去得早,反倒是我的身份,点一下合适。”
他闭了眼,不去看李堰那张揶揄的笑脸,斥道。
“还有你,你笑什么笑?婶子?还是嫂子?”
“于帛鸣犯傻乱叫,你还应他?”
李堰却认真盘算起了这乱七八糟的辈分,最后得出结论——他跟着他梁兄升了辈分,做了同龄人的嫂子和婶子……
梁稼回了长安却要随着他降辈分,做同龄人的弟妹!
他不禁有些惆怅,提前担心起了李垣同梁稼见面的场景……
梁稼也渐渐收了嬉笑的神色,看起来有点担心,而担心的完全不是一件事。
他自怀中掏出杨熹宣的圣旨,并不记得那个长长的官职该怎么读,展开研究半天,然后十分郑重地发问。
“这个左武卫……羽府中郎将,是什么?”
“一个立一个羽,念翊,容易的易。”
李堰纠正了这个遇到生僻字念一半的坏习惯,“去长安之前,我似乎得给梁兄补补课了。”
作者有话说:
遇到非常用字,梁哥文盲大发作,小李老师救一下啊。
叶师傅对自己老公使用了“除你胡子”魔法,其实是李定方后背受伤了手不好动,叶师傅坐在他腿上亲自刮掉的。
无理
这倒是问对了人, 李堰在弘文阁那几个月也没白呆,对六品以上各类官员的职权烂熟于心,此刻不费什么功夫就解释清楚这左武卫翊府中郎将到底是何方神圣。
片刻之后, 梁稼点点头, 仿佛听起来宿卫宫廷, 巡查禁中, 也不大需要什么文书工作……
“非也, ”李堰笑眯眯道,“巡防宫禁,每月逢朔望日,都要上书述职的。”
梁稼顿时沉默下来,于心底十分大不敬地转过一个念头——这宿卫天子的差事……不做也罢!
“所以,我教你,总比弘文阁的老先生们教你好一些, ”李堰道,“你不是还有夜不收的折子要上给陛下么?”
梁稼无力地弹动了一下。
于上课一事,梁大人历来深恶痛绝。哪怕教书先生从老头换成青春靓丽的小情人,他也是极不乐意的。
只是如今圣旨当头, 倒也容不得他乐意不乐意——往后要入长安做官, 总不能还像如今一般是个白字先生。
未免有些丢人了!
重伤初愈的梁稼很是唧唧歪歪几日,摸着自己的手腕可怜巴巴长吁短叹,在心中做了充足建设, 终于在李堰再也舍不得管教他之前, 摸出书本开始认字学习。
然而没坚持两刻钟,他又趴在桌上,瞅着正笔走龙蛇的李堰。
战事落定,进出灵州的信件终于不再受管控。请示杨熹后, 李堰正忙着给长安与许州写信报平安。
看着梁稼这副软塌塌的样子,小李大人笔下没停,伸出左手来摸了摸他蓬松的头发,爱不释手。
“大胆。”
梁稼有气无力,枕着书晕晕乎乎,“你摸狗呢?”
李堰写完最后一笔,将信拜托隆盛堂的伙计发走,转回身来蹲下,吻在他侧颊上。
“今早不是还信誓旦旦,要好好读书么?”
李堰故意问他,“梁大人,言而无信啊。”
“说过么?我不记得了,”梁稼堂而皇之装傻,把书本拍在李堰面前,“不是说好的你教我?怎么倒是扔下我不管了?”
李堰很体贴地接受这等毫无道理的指责——毕竟他近几日除了今日分出些心神写信,就是陪梁稼读书,哪里来的“不管他”。
但此刻较劲这个毫无意义,小李大人将垂头丧气的细细一条人拖着抱起来,再亲一口。
“我的错,现在接着教你。”
梁大人不由得哼哼两声,勉强算是同意了。
其实梁稼的悟性并不差,记性也不赖,在李堰见过的诸多同窗之中算佼佼者,大多时候一点就透,记住就不大会忘。
唯二要命的短板便是识字不多,以及一笔字写得……实在太差。
前者正靠每天读书识句读弥补,后者则略废一点劲——
李堰看着满篇的鸡爪子字,不禁叹了口气。
情人眼里能出西施,却出不了羲之。
梁稼也知道自己这笔字有点难登大雅之堂,于是十分“不耻下问”:“那怎么办,要不你握着我的手写?”
那就更糟糕了一些。
李堰提醒道:“还记得昨天和前天我这么教你写字,咱们俩最后干什么去了么?”
反正是没写字,两只交握的手顺理成章做别的事去了。
“……怪你道心不稳,”梁稼十分熟练地倒打一耙。
“我是个假道士,还没修到那个红颜白骨的境地,”李堰看着他,一双眼睛黑沉似渊,却又用笑遮住了一瞬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无从察觉的侵略意图。
“所以,梁兄,好好习字。别勾我了。”
他似乎掩藏得极好,只可惜对面是梁稼。
灵州的夜不收头领,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错过这样一丝神色变化。
“安流,看着我。”
梁稼撑着他的肩慢慢站起身,靠坐在桌边,一手勾起了李堰的下颌。
也似乎根本不给他走神的机会。
黑金二色相对,梁稼闪了闪眼睫,恍然发觉自己自阴山回来这些时日,又晕又瞎,身体好不容易恢复一点儿,神智却远远落在后面,有什么事略一思忖就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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