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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夜堰_长松献风【完结】 > 第291页

第291页

    直到近日和缓过来,他才渐渐发觉,自己仿佛错过了李堰的一些极细微的变化——



    “你有心事?”梁稼问。



    李堰由他托着下颌,并未挣扎,只是错开眼。



    “嗯,有一点吧,”他应答道。



    梁稼挑了挑眉,继续道。



    “和我有关?”



    李堰嗯了一声,轻轻环住他的腰,要往自己怀中拉。



    面上一派正人君子,行动却略有一些不大规矩。



    “梁兄,开导我一下。”



    梁稼犯不着客气,径直坐到李堰腿上,轻飘飘似片落叶。



    他顺了顺李堰松松绾着的长发,问道:“你说……”



    话音还未落下,圈在腰间的胳膊忽然收紧。李堰垂下头,将脸埋进怀中人的颈窝,枕着那截凸起锋利的锁骨,沉重地叹了口气,却什么都不说。



    梁稼也不催他,慢慢卷着那缕滑凉的青丝,随手把玩着。



    “……是谁把我们李大人糟蹋成这样了?”



    “我总是心中不安。”



    李堰的呼吸极深重,要将梁稼周身的气味咽进肺腑中,辨别一点点浅淡的冷意甜味。



    “好像我总是留不住你……梁稼,我只能看着你出塞,再等你回来,却什么都……”



    “都做不了。”



    “但一切都结束了,”梁稼抚着他的后背,慢慢道,“我能同你去长安了,不是么?”



    李堰侧过头,吻着他的颈侧,仍然静默着。



    “没有你,便没有这场奇兵致胜。哪里来的什么都做不了?”



    梁稼笑着:“自己辛苦了这么多月,又全都忘了?”



    “没忘,”年轻人清润的声音闷着,鼻息吹得梁稼半边身子都是酥热的。



    “许我无理取闹么?”



    “我还没见过李大人无理取闹呢,”梁稼靠在他怀中,演出一些惊讶,“你闹一个,我看看。”



    屋中一片寂静,仿佛李堰并没听到这句略带调笑的邀请。



    梁稼只勾着他的头发,慢慢抚摸着,终于引出了第一个迟疑的音节。



    “我……我不想你再从军,不想你再操劳。”



    声音沙哑着,李堰抬起头来:“不想和你分开,不想让你出门,我也哪里都不去……要一辈子抱着你,你疼了我来处理,你病了我来照顾。”



    “你就留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好不好?”



    他眼圈泛红,继续道:“我不需要休息,也不觉得累。如果能一直看着你,就好了……”



    这话有些太不着四六,渐渐的他不再说得清楚,只余下唇齿间的嗫嚅。



    梁稼垂着眼,似脑筋慢慢转着弯,最终唔了一声,问道。



    “咱们俩都不出门,谁来养家呀?我们李大人那些济世救人的理想怎么办呀?”



    “……你嫌我无理取闹,”李堰亲他,“我就是想想,同你说了,你反倒捉弄我。”



    “没嫌你,”梁稼道,“真可爱,你梁兄喜欢得不得了。”



    李堰动作一顿,有点别扭:“你别当真,我瞎想的……”



    “哦,瞎想的……但你都想这些了,怎么不想点别的?”



    梁稼继续道,“比如说,你那些书上别的玩意儿?总不能只教了你怎么亲我吧?”



    “……又招惹我。”



    李堰耳尖发红,怀中发烫,却抱着梁稼不肯松手。



    “现在不行,你还没好,我怕伤了你。”



    梁稼小心挪了挪落座的位置,“李大人,你挺能忍的。”



    李堰沉默着,眸光黑沉深刻,并不言语。



    “自己害怕了半个月,硬是憋在心里不同我说?是不是就等着我察觉了,问你呢?”



    “……没有。”



    李堰深吸一口气,又埋在梁稼颈间不肯出来了。



    “要是我一辈子也没法心安呢?”



    这些时日的煎熬,兴许要永远镌刻在魂魄上,思之疼痛欲裂。



    “那我就陪你一辈子,”梁稼淡淡笑着,“安流,都结束了。”



    “到我许你一生一世的时候了。”



    ……



    腊月寒风呼啸,霜雪凛冽,灵州城内却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色。



    封赏与抚恤的银票如雪片般飞下,加上赏赐各地的牛羊驼马,足够全城上下过个好年。



    杨熹指使着小吏将各个城门与主街装扮起来,清查各府各县无田无产者,统一收容起来待到春日再行授业。



    宵禁也向后延了一个半时辰,还没到小年,有时夜里就能零星听得一两阵鞭炮响。隆盛堂的伙计们有些告假回家,还有些留下帮忙置办年货。



    梁稼一日好过一日,如今不像半个月前消瘦羸弱。开弓握刀虽还有些困难,但好歹出门不必裹得密不透风。



    小年前两日,他同李堰出了趟城,在城郊刑场观处斩内奸。



    这大半年,灵州陆陆续续清剿的内奸大约有七八十号,从前一直关在刺史府中不处理,是为预备着万一有用。



    如今战事已了,再没留着这些人的必要,李定方便亲自拍板,要在神策军返回长安以前了结这桩官司。



    “也没什么腊月斩不斩人的讲究,”他按着新长好的伤口,露出一个残酷的笑,“灵州不正好有个什么贺拔将军做武神?”



    “年前用叛徒的人头祭祀一番,也是喜事。”



    如同陆家族灭一般,此次监斩的还是叶擎。他带人一一核对过人犯的名籍,低着头用朱笔勾画。



    李定方跟在他身后,着一件华丽的织金披袄,背后不着力,手扶刀柄缓步而前。



    叶擎每勾过一个名字,立于囚犯身后的神策军便动手取走一条性命。



    尚且苟延残喘的叛徒自知不能再活过一刻钟,大都抖如筛糠,瘫软在地。



    王齐却除外。



    这个太上皇的心腹死间,到死之前都没显出一丁点怯意。烈烈北风吹透他的单衣,留下青紫的冻痕,他一动不动跪着,让人疑心这是否还是个活人。



    听见脚步声,他僵硬地抬起头来,缓缓冲叶擎露出两排带血的牙齿。



    “叶长史……”



    他嘶嘶着说道:“看来,是我败了。”



    无论是江淮,还是灵州。



    “本以为……你不在了,能折断神策军一臂……”



    李定方深觉这畜生话中有话,大约是在映射旧事,刚想开口止住他的啰嗦,却感觉腰间一轻。



    叶擎拨开了他的手,自他腰间拔出他的佩刀来,掂了掂。



    “王齐,你是不是以为我只是个文官?”



    他歪着头,轻声垂问。



    王齐猛然咳嗽起来,嗬嗬吸气,答不出一句话。



    叶擎再没耐心等他倒过气来,径直挥出一刀,斩断了死间的咽喉。



    热血喷溅而出,尸体抽搐着倒下,头颈仅仅连了一段薄薄的皮肉,才没彻底断开。



    手中是一把宝刀,血珠顺着锋刃簌簌滑下,不沾染一丝脏污。



    叶擎一转手腕,拎着刀柄递回给李定方,抬头看着他,静静不发一言。



    “乖乖,自己放回去。”



    李定方低声笑着,蹭了蹭叶擎的面颊。



    “明远,我做得好么?”



    叶擎收刀回鞘,歪着头,发问。



    “嗯,云楼做得再好不过。”



    李定方搂过他的肩,带他避开了流淌的血污,继续向前。



    不远处,梁稼正拢着大氅,松松倚在李堰怀中,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品评叶擎的刀法。



    “有点糙了,他的手还是抖。”



    “自然是比不上你,”李堰低声问道,“仿佛没什么意思,冷不冷,回去么?”



    “不冷,不回去。”



    梁稼抬头,冲他笑道:“这些事,总得有始有终。”



    “而且,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今日我才不要回去习字。”



    李堰失笑,揉揉他的手腕,“梁兄从前教导我习射,不是告诉我,不可半途而废么?”



    梁稼只当没有这一段,不情不愿道:“这都小年了,谭素明都放假了……”



    “李先生,李大人,李道长!”



    他乱叫一气:“行行好,给我放一日假吧。”



    作者有话说:



    梁哥:我倒是不介意不出门,你要非要把我关起来也行。但是这下没人养家了,咱俩是准备吃一些零糖零卡的西北风味小零食吗……



    宝相花



    可惜隆盛堂里盯着梁稼习字读书的不止李堰一个。



    有时李大人公务繁忙顾不得, 明大夫便自告奋勇暂且领了监督的重任。



    他向来是个嘴上没好话的倔老头,虽舍不得梁稼,但并不直说——只道离过年没几日了, 隆盛堂里又没短了什么, 何必再折腾回家一趟。



    梁稼同老人家相处多年, 自然能体会这一片慈心, 再也没提年前要回家的事。



    留下自然是好的, 他这一身暗疾能得到妥善照料,李堰的神思忧虑也在安神香和汤药的辅助下渐渐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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