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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夜堰_长松献风【完结】 > 第296页

第296页

    



    “别倔了,跟我去长安吧。”



    过年时,梅叔也来到隆盛堂,主仆二人啊啊呜呜说了好一阵子话,还为这一桩事争执了半天。



    果然,梅叔如今还是老答复,摇头,又比划着。



    李堰在书房中竖着耳朵,听不懂梅叔的含含糊糊,只能从梁稼的应答之中推测个三四成。



    片刻之后,梁稼疲惫地叹气道:“好吧,不去就不去。那我留点钱给你。”



    “你别摇头,这个你必须要!”



    看来是交谈不大愉快。



    李堰放下笔,穿过未关的小门,一眼便看到了瘫倒在床的梁稼。



    “你说人一上了年纪,是不是就难讲道理?”



    他嘶嘶吸着气,好像牙疼。



    李堰倒了盏温水递给他,柔声问道:“梅叔为什么不肯走?长安一切都有我打点,吃穿用度上不会差,他难道是担心什么?”



    “才不是这个,”梁稼抱着膝盖,郁闷道,“他说他年纪大了,生在灵州也要死在灵州,不要做漂泊异乡的鬼。我又有你照顾,他跟着去也没有大用处……”



    “还有,他要给我爹娘守墓,说是回报救命之恩。”



    他长叹一声,抓着头发苦恼:“大概前面都是借口,唯独要守墓是真的。”



    大约是,梅叔觉得,老爷与夫人都没过上的好日子,自己受人恩惠,今生难还,凭什么能和梁稼去长安。



    老头儿又闷又倔,实在不是梁稼能够开解的。



    “要不我去试着劝劝?”李堰道,“老人家安土重迁,不愿离开家乡,也是有的。”



    “天王老子来劝他都没用!而且,你又看不懂他比划……”



    梁稼搓搓脸,“罢了,别难为他了。他念着我爹娘,强让他随我走也是折腾。”



    “我给他留些钱,再请贺绳有空照拂着,别出了事就行。梅叔……也是个可怜人。”



    若能遂了心愿,就此在灵州安安静静度过余生,也未尝不是一种造化了。



    眼看着梁稼不再硬要自己去长安,梅叔面上也多了些笑,每日乐呵呵操持着家务,还张罗着要给两个人做新春装。



    此番没什么要紧军情需要处置,本应当是李堰与梁稼自己出门挑选。



    但奈何梁大人正忙着与呈给陛下的公文缠斗,每天没精打采长吁短叹,仅仅在夜间熄了灯上床时有点精神头儿。



    “梁兄,好好睡觉。”



    李堰遮着他跃跃欲试的眼睛,“我再闹你,你又该腰酸得坐不住椅子了。”



    梁稼顿感失望,猛得翻了个身表达自己的不满。李堰却凑上来,贴着他耳畔呼吸。



    “我想带你回去,然后在我的床/榻上试一试……”



    有种终于将举世无双的宝贝叼回窝里私藏的舒爽。



    这等幻想激得脊背都在战栗,李堰在适当的限度下从不亏待自己,环住梁稼的腰,脸埋在他后颈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终于心满意足。



    今年融冰开河一切如常,倒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李大人跑前跑后操心的事宜。他便正好闲下来,做了梁稼的侍读,每日柔情蜜意红袖添香,倒是令梁大人不再厌烦读写,却很是拖慢了进度。



    又过十来日,一封严谨工整的文书终于在二人有时不干正事的拉拉扯扯中成型。



    梁稼的字虽然还是不大好看,但至少从鸡爪子蜕变得有框架结构,能认读清晰,交给皇帝也显得赤诚——至少有了个良好的态度。



    风自东南来,吹开了满地封冻冰雪。干涸一冬的灌渠汩汩流入新水,为冻僵土地涂了柔嫩的青绿色。



    红日朗照,天气和煦,梁稼与李堰着了鲜艳的新衣,带上好酒好菜,出城往军冢去。



    残雪尽消,露出片片起伏的坟茔。李堰铺好一块垫子,才放梁稼跪坐在父母的墓碑之前。



    梁稼拎着酒壶,抬头笑着,也见他跪在自己身旁。



    酒液浇在灰蓬蓬的土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香气四溢,随着欢快的微风打转儿。



    “爹,娘。”



    梁稼低声呼唤着,“敕戎归降,我斩了徐飞策和杰亚,立了大功,往后要向长安去了。灵州的军户解了军籍,从此来去自由,再不用死守边疆了。”



    “还有……”



    他深吸一口气,上身前倾,额头抵上了母亲冰凉的墓碑。



    “我借了娘的盖头。我成亲了。正月里的事,我那时伤得有点重,就没来告诉你们。”



    眼睫缓慢地眨动一下,有些晶莹水液滴落。



    “但不是先斩后奏,人你们见过的。”



    他拉着李堰的手,慢慢挨上了坟茔上从前开着小花的那寸土地。



    “娘当时还挺满意的。”



    “爹,娘,”李堰轻轻道,“我会照顾好梁兄,不让他再受伤,再辛苦,从此誓不相负,生死不离。”



    “我真的很爱他。”



    梁稼叠着李堰的手,十指交握地晃了晃,展示一般,问两座寂静的坟茔。



    “李堰都随着我改口了,爹和娘认他不认?”



    他话中有些骄纵,仿佛又变回那个能腻在父母身前撒娇的小童。



    “不认也就是他了!”



    原野静静,连丝风都没有,却不知何处飘来一片金黄闪烁的叶子,正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



    李堰胸中重重一跳,抬眼看向面前的坟墓,又转头向梁稼。



    叶子的色彩与爱人的眼眸如出一辙。



    梁稼淡淡笑着,摘去那片叶子收好。



    “看来爹娘是很喜欢你了,”他搂着李堰的脖颈,拉他过来,“别见外,当着他俩的面,亲我一口。”



    ……



    二月二十四,新任刺史与接替王建水的回乐县丞风尘仆仆来到了灵州。王建水高升做了县令,此刻喜笑颜开,正与杨熹和叶擎一道款待。



    新刺史姓窦名宜彰,看着精干利索,说话不慌不忙,一双利眼总笑眯眯,为这张过于严肃的面容添了些和蔼。



    接风宴上,李堰看他有些眼熟,回忆一番后推了推一旁埋头吃饭的梁稼。



    “这人我好像见过,原先是吏部的侍郎。”



    “他是从军中退下来的,”梁稼撂下筷子,偏过头同李堰咬耳朵,“你看他的坐姿,像不像李秀月?还有眼睛,总睁不开,大约是伤过。”



    李堰还当真不记得李都统是怎么坐着的,端详了窦大人一阵子,又低声道。



    “记这么清楚?”



    “识人么,做夜不收的第一课就是这个,”梁稼接着道,“从军中退下来又去六部之首做侍郎,看来是陛下的亲信?”



    李堰点点头:“此人在长安素有贤名,也知人善任,我大哥很敬佩他。由他接灵州刺史的差事,梁兄大可以放心了。”



    梁稼支吾一声,想来皇帝钦点的刺史,倒不用他来操心这个窦宜彰的优劣。只是李堰刚刚提起他大哥,便让梁稼不免想到了李堰向长安报平安后,回复的信件。



    饶是梁大人不通文墨更不懂书法,也能从满篇的字迹中看出李垣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大哥倒没多评判小弟这闷声办大事的胆子,只让他办妥手头的差事赶紧回来,最好还是带着梁稼一同回来。



    “看来大哥是认了咱俩的事,”李堰收起信件,有些雀跃。



    “……你大哥看起来是不能为难我,”梁稼欲言又止,“到时候不会像话本子里一样关着你,不让你见我吧?”



    “梁兄,看话本也看点积极的,”李堰道,“那还有小姐翻墙出门私奔的,你怎么不记着?”



    “所以你翻墙?”梁稼狐疑。



    “所以我不和大哥大嫂一起住,”李堰笑着,“我有自己的住处,就在太学不远,到时候还方便去弘文阁送你上学,接你下学……”



    一听这个梁稼就头疼。他沉默半晌,勉强哼哼一声:“我不想去,你别咒我!”



    可这倒不是李堰是否有张乌鸦嘴的缘故,到时候圣旨一下,不去也得去。



    但李堰还是哄道:“好,我许愿你不去!”



    这两日同窦宜彰交接过差事,杨熹卸下一身重担,终于在二月二十七点起人马准备南下长安。临别之前,送别之人云集,大多是来向梁稼与李堰作别的。



    河工与农夫们围着李堰,边军围着梁稼,两边哭做一团。



    还有个长不高的谭素明,抱着李大人的腿哭完,又去抱他梁大人的腿。



    这孩子至情至性,哭号一嗓子倒是冲散了梁稼心中的感伤。他捏着小孩脖领子,从自己腿上撕下来,低头勉强哄他。



    “别哭了,丢人。”



    谭素明此时也没那么怕据说能止小儿夜啼的梁稼,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道。



    “我……我舍,舍不得您!您和李大人救了我,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回报。”



    “我又不用你回报什么,”梁稼捏捏他稚嫩的脸颊,“你若当真有心……”



    “便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吧。”



    不远处,明丰眉正搀着老泪纵横的明树。老大夫哽咽着,见梁稼拨开人群向他走来,立马抬手擦去自己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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