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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嘱咐你什么别给边军丢人,要长安人好看的话了,”他低声道,“反正,你要是呆得不快活了,就辞官回灵州。隆盛堂这么大个地方,百八十个你都养得起。”
“嗯,知道了。真过不下去了,就回来投奔你。”
梁稼笑着,抬手抱住这个矍铄的老人。而不知何时起,他的脊背弯曲着,长久站立都需要有人搀扶。
“明叔,你多保重。等我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
“在灵州或在长安,我们总还会有见面的时候。”
杨熹从来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此次出发前留足了作别的时间。只是再长的时间也不够用,而送君千里百年,却终有一别。
浩浩荡荡的人群止在城外十里的长亭处,声声呼唤与祝福随风盘旋,要为他们的英雄铺出一条……
光明灿烂的浩荡前路。
梁稼坐在马上,摇摇晃晃,眼圈湿润通红。厚实的春装遮挡不住脊背颤抖,他低垂着头,又不知在想什么。
李堰替他提了提披风,遮住裸露的脖颈,而后无言地并辔而行。
“我……我还是,”梁稼声音沙哑,“舍不得。”
哪怕从前诸多苦难加身,日日命悬一线,在此千疮百孔,血泪尽下。
梁稼依旧割舍不下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还会再回来的,”李堰轻声道,“等窦大人肃清了阴山与贺兰山,梁兄要带我去高云原游玩。”
“又或许,那片地方,该将名字改回神川。”
“好。”
梁稼抬起头,面上波光闪烁,却勾起唇角正笑着。
“到时候带你去看旧河道,旧烽燧……还有大青山。”
那些他曾经九死一生的地方。
【卷三<将军日告急>终】
作者有话说:
呼呼,哈哈,咩咩,嘿嘿!
还有最后短短的一卷,正文就完结了!相信读者们一定猜到了卷四的名字吧!
然后请两天假,正在被合作者拷打,感觉活儿要干不完了
赐字
一路自官道南下, 物候渐渐与灵州大为不同,枝桠吐蕊,雀鸟交鸣, 风裹着一点潮湿的水汽拂面而来, 润开满地的嫩绿明黄。
此行并不焦急, 顾念着骑术较为对付的杨熹, 与时常精神不济的梁稼, 一行人并没像去年自长安北上灵州之时那般夺路狂奔。一日行个七八十里,马儿驮着人慢悠悠晃荡着。
梁稼的眼睛毕竟受过伤,再怎么养也回不到原先一模一样。行进途中大多蒙着黑纱带着风帽,短纱垂落至颈间,随着哑巴踢踢踏踏的步伐轻轻起伏。
李堰大多时候同他并辔而行,偶尔探身过来,掀起白纱同他说两句话。梁稼一边笑着, 一边将他赶回马上坐好。
“你小心栽下来。”
安乐极为赞同地甩了甩脑袋。
二人窃窃私语的动静不大,杨熹竖着耳朵勉强能听清个大概,片刻之后,滚圆胖脸上渐渐浮起一个慈祥的微笑。
他抻了抻僵硬的肩背, 由衷叹道:“哎, 年轻真好。”
叶擎淡淡笑着,“杨大人正当盛年,何须如此慨叹。”
“早不成啦!”杨熹摇摇头, “这一趟可折腾死我了。不过好在一切都没出岔子, 同那若钦仔细掰扯的事我是不管了,都让窦宜彰那老小子操心去。”
“倒是你,回去之后要进户部做侍郎,明远接崔宾白的差事做了尚书, 又成你的上峰了。”
叶擎却道:“下官是要随将军一辈子的,这样……就再好不过。”
三月中旬,队伍终于行至灞桥边。皇帝的使者在此为众人接风,大约收拾出个体面样子,便带路去了危明宫。
……这不是皇帝泡温泉的地方么?是不是还要带着一干臣工一起泡来着?
梁稼对此有所耳闻,深异于皇帝如此豪放的作风,未免有些手足无措。
但转念一想,他平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同皇帝一起泡个池子,总不会比敕戎入寇更加糟糕。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悄悄牵着李堰的衣袖,抹去了一手湿凉的冷汗。
“紧张么?”李堰握住他的手。
“……还好,”梁稼低声道,“难免有一点,毕竟是面圣。”
但出乎意料的是,使者将他们引去了暖阁。刘显昭一改从前做派,一身杏黄常服穿戴整齐,正立在沙盘前同李定方一道推演某场战局,听见内侍通传,便一挥手。
“进来吧。”
甫一踏入,梁稼便敏锐地闻到一股药气,再看三月中旬还摆放的炭盆,以及脚下柔软厚实的地毯。
整间暖阁不愧于一个“暖”字,熏得人浑身冒汗。
李定方只穿了一件轻薄的夏衫,大约若不是在此打赤膊太过失礼,恐怕连这件轻衣都要穿不住。
而皇帝本人,杏黄外袍之内还有一件曲领,面上透一点血色,看起来一点不嫌热。
刘显昭笑着,等众人见礼后赐座。杨熹抿了一口茶水,率先同皇帝拉起了家常。
“陛下如今可大好了?”
“我说过很多次了,原本就没什么大事,”皇帝有些无奈,“只是拔毒看着凶险,你们却都不信。”
“总归是不能以陛下龙体冒险,”杨熹道。
“骗过我父皇,再骗三辅之内这些个门阀,哪里叫冒险?”
皇帝胸有成竹,十分得意地叹息,“真好骗啊。”
“那想必,陛下是得偿所愿了,”杨熹笑着,“臣为陛下贺。”
“非朕之功呐,”皇帝谦虚地摆摆手,“灵州发回来的密报有大用处。父皇身边那个伏鸿羽由此伏法,顺带摸出了许多豪族阴私,金吾卫和刑部最近可不清闲。”
至于刘殷本人……
皇帝转了转黝黑的眼珠,轻轻叹了口气。
灵州送来的消息条分缕析,再加伏鸿羽与那些死间的口供,足够将刘殷彻底扳倒。但凡他不是太上皇,这等里通外敌阴谋大位的罪过,杀他十次都不为过。
但偏偏他是刘显昭的父亲。
向来杀伐果断的皇帝静默良久,轻轻合上金吾卫递上的折子,枯坐了几个时辰,脑海中天人交战。
自那以后,他时常恍惚,回过神来又轻轻叹一口气。
太上皇阴毒至此,定然是不容于世。
但要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怎会要走到这一步?
母亲去世前,家中明明……
不是这个样子的。
大约半个月前,有一日皇帝正与李定方下棋,行到一半突然掷下棋子,抬起眼眸,沉声道。
“明远,点三百兵甲,陪我同去池阳宫。”
李定方与皇帝自少年相识,后来并称北刘南李,自然是过命的同袍。他毫不怀疑陛下会有一日做出决断,却没料到竟是要领兵杀去池阳。
“别担心,”皇帝淡淡道,“就算要动手,也是朕亲自来。”
自知大势已去,池阳宫死寂一片,富丽堂皇的宫室依旧,却弥漫着颓唐萧瑟的沉郁。
玄甲开道,自然没有那个不长眼不怕死的人胆敢上前阻拦。
皇帝一身常服,棉袍之内并未着甲,一手挎着刀,正缓缓而行。
李定方跟在他三步之后,半袒衣襟露出轻甲做文武袖,一手提刀,一手握弓,却没带箭。
二人骑着马,一前一后来势汹汹。宫室外守门的小兵连尖叫都忘记了,死死捂着嘴不出一点声响。
“我父皇在么?”皇帝自高头大马上俯下身,款款问道。
那小兵忙不迭点头,吓软了腿,一步一步爬走。
殿门轰然洞开,随之而来的是刘殷一句苍老的喝骂。只可惜最具威严的后半句还没吐露出来,便被门口逆光的两席人影堵住。
他像被掐了脖子的鸡,也不顾上自己美人在怀衣着散乱,猛得坐起身来,异变出一声嘶哑的质问。
“你……你们!”
皇帝跃马过了门槛,战马钉着蹄铁的蹄子落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留下一串灰扑扑的印记,却半分声响也无。
行到床榻之前,他方下了马,双手环抱而立,睥睨着瘫软的父亲。
酒色享乐掏空了他年轻时还算雄健的身材,在温香软玉中渐渐堕落成如今的样子。他的皮肤还红润着,胡须修剪得整齐,而一双眼中却满是混沌瑟缩。
他的手不足以拎起一把剑,或一张弓来为自己壮胆,只能死死拽着姬妾柔软纤细的手腕。那小姑娘大约十六七岁,正垂着头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轻薄的纱衣上。
仿佛任人宰割。
刘显昭静静地看着刘殷,恍然间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冷与陌生。他没卸了刀,坐在床榻边缘,甚至对父亲笑着。
“父皇,你我父子谈心,宫妃尚在,不大好吧。”
刘殷闻言,下意识松开了手,那轻嫩如柳条的女子忙裹上衣服,滑下了床,跪在皇帝脚边磕头求饶。
“好了,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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