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沈绥立马回了他一个晚安吻，然后就钻进了他的怀里。

    青瓦巷，水镇隅，年纪尚小的程聿神思漫在风中，直到一声脆生生的喊嚷穿破冷风，硬生生把他飘远的思绪撞了回来。

    “小程哥哥！”

    巷口街边，一个穿着白色棉袄被红围巾裹得严实的小孩踩着青石板哒哒哒地跑过来，只露双乌溜溜的眼睛，像只圆滚滚坠了红缨的雪人团子。

    停在他面前时还晃了晃，程聿伸手稳稳扶住，他才仰起白净的面颊，声音绵软，“小程哥哥，我来找你洗澡了。”

    程聿不是很明白，“找我，洗澡？”

    他用力点头，脑袋在围巾里动了动，像只探头的小动物，“嗯嗯，现在暖和早点洗澡，晚上太冷了会感冒的，我们可以一起洗。”

    “一起洗？”

    说的是中文没错，为什么感觉听不懂。

    岁岁不由分说地牵住他的手，小手攥得很紧，非常暖和，拉着他往前走，“快走吧，妈妈买了新的小鸭子，我们可以一边洗澡一边玩。”

    小鸭子？

    为什么要在洗澡的时候玩小鸭子？

    他们家的鸭子也要洗澡？

    然而，程聿手上被塞了一只小黄鸭玩偶时那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破裂。大概是因为前几分钟他以为这所谓的小鸭子是真的鸭。

    再一看，岁岁在小太阳附近跟剥冬笋似的一件一件脱衣服，程聿从来没想到一个小孩能套那么多件衣服，就连袜子也穿了三双。

    ……难怪走路走不稳，摇摇摆摆跟只企鹅似的。

    他很乖，完全不需要大人帮忙，只是衣服穿多了，手又短，脱起来有点费劲巴拉的，程聿会伸手帮他一把，紧接着会得到他一声非常礼貌的道谢。

    浴室里，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岁岁，脱完了吗，已经放好水了。”

    岁岁抽空朝着浴室回了一声，“妈妈，我马上就脱好了。”

    程聿按住了他脱底衣的手，“你进去再脱。”

    他小脸上带着些许不解，“为什么？”

    程聿教育他，“我是男生，你怎么能在男生面前脱衣服？”

    “为什么不行，我也是男生啊。”

    程聿平静的脸上出现了第二次破裂，这是中文吗，为什么他听不懂，好大的冲击。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留着长头发的不一定是妹妹。

    也有可能是弟弟。

    067 梦见你了

    “岁岁，衣服怎么脱那么久，别感冒了。”女人拿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出来，两三下就把小孩剥个精光，程聿默默地别开视线。

    “小程哥哥还没脱衣服呢。我想和他一起洗澡。”

    程聿道，“我单独洗。”

    温柔的女人捏了捏岁岁的小脸蛋，“你小程哥哥是大孩子了，会不好意思的。岁岁乖，自己洗。”

    他有些不解，“为什么会不好意思？”

    “因为他是大孩子，你要是再过两年也会不好意思的。”

    岁岁嘀咕了句，“我才不会不好意思呢。”

    “小程，你先坐着，等岁岁洗完你再洗，你沈叔叔大概明天会回来，肯定能帮你联系上父母，别担心。”说罢，女人便带着小孩进了浴室。

    程聿：“……”

    其实他一点不担心，他记性很好，他记得他爸的号码。

    哦，还有他妈的，他姥姥姥爷舅舅舅妈的。

    就在昨天，他被绑架了，但是两个绑匪打开麻袋一看，蓝灰色的眼睛偏棕的头发，顿时傻眼了，其中一个人说，“妈的，这是程庭知的种吗，这他妈不是个小老外吗？难道他找了个洋妞生小孩？”

    另一个男人说，“草，还真是，我们应该是绑错了，这就是小老外啊。”

    “那我们……送回去？”

    “你他妈傻啊，我们是绑匪啊，送回去干啥，随便找个地方扔下就行了，反正他是个小老外又听不懂中文。”

    于是，他被扔在了这偏远地段，并且被一个男人给捡回家去了，第二天，认识了走亲戚回来的，被叫做‘岁岁’的小孩。

    他很多话，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拉着他说话，非要跟他睡在一起，他的母亲似乎很无奈，想将他抱走，可岁岁抱紧了他的胳膊，“我不要，我就要跟小程哥哥一起睡，你和爸爸又不给我生哥哥。”

    女人纠正道，“再生下的是弟弟或者妹妹，哪是哥哥。”

    “反正我就要跟小程哥哥一起睡。”

    “你还没询问人家的意见呢。”

    在他满眼的期待下，程聿不由得点了一下头。

    “好吧，你晚上可不要踢小程的被子。”

    大人一走，小孩就忍不住问，“小程哥哥，爸爸说你好像有点自闭，什么是自闭？他不让我问你。”

    程聿：“……我不是自闭，我只是不想说话。”

    “为什么不想说话？”

    “不想说废话。”

    “什么是废话？”

    程聿：“……”

    没等到他的回答，岁岁马上把这个问题丢了，“你爸爸在哪儿？”

    “在国外出差。”

    “什么是出差？”

    程聿被打败了，闭上眼睛说他睡着了，很快，他的脸被戳了两下，“你的眼睛好漂亮，我从来没见过的颜色，为什么你的眼睛和我们的不一样呢？”

    程聿凉凉地回答，“因为我是小老外。”

    他也是昨天才知道的，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区别，直到昨天那两个绑匪在那儿互相讨论。

    意思是，他不是他爸妈的儿子。

    “什么是……”

    程聿捂住了他的嘴巴，“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睡觉好不好？”

    “我就想跟你说话啊，爸爸说你自闭不爱讲话，你一直回答我的问题，就会变得喜欢讲话了，就不会自闭了。”

    “我不是自闭，我只是不爱说话。”

    他小小地哦了一声，眼睫毛微微垂着，模样似乎有点委屈，眼泪很快就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了。他昨天刚知道自己不是爸妈的亲儿子都没哭，怎么他还先哭上了。

    他确实有些自闭，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爸妈的亲儿子，所以不想说话。

    “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好，我……”

    “小程哥哥，你不喜欢我。”

    “我没有。”

    “你就是我不喜欢我。”

    见他哭得更凶了，程聿连忙道，“我喜欢你，别哭了。”

    他抬起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沾着细碎的光，像沾了露的蝶翼。他眨了眨眼，泪水又滚了下来，却固执地盯着程聿的眼睛，好像是在询问是不是真的。

    “真的。”

    “好吧。”他很好哄，自己擦了两把眼泪，就不哭了。程聿起身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了擦，岁岁马上又拉着他进被窝说好冷。

    “为什么我看你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程聿：“因为我长得不高兴。”

    岁岁被逗乐了，又轻轻地戳了他的脸两下，“你一定是因为离开了爸爸妈妈才不高兴吧，别担心，我爸爸很厉害的，肯定能联系到你的爸爸妈妈，在此之前，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无恶意）。

    “你，照顾我？”

    “当然了。我爸爸让我照顾你，我肯定能好好照顾你的。”

    程聿望着天花板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抱什么期望，毕竟他还是个他矮小的小孩。

    就是话很多，小话痨似的。

    “小程哥哥，其实你和爸爸妈妈走散了可以打110呀。”

    程聿：“不想打。”

    “为什么？”

    “他们很忙，没空。我想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回去。”

    “那你怎么不想回去呢？”

    在他坚持不懈锲而不舍的追问下，程聿终于忍不住……回答了他的问题，“因为我知道我爸妈不是我亲爸亲妈，所以我暂时不想回去。”

    岁岁显然不信，“那你怎么还叫他们爸爸妈妈。”

    “他们养我。他们告诉我他们是我爸妈。”

    “你爸爸妈妈爱你吗？”

    程聿反问他，“怎么样才算爱？”

    “我爸爸说，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他们要是给你好多钱就是爱你。”

    他竟然觉得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不对，这什么歪理邪说。

    “要是有一天你爸妈都出去工作赚钱，不在家里陪你了，你也觉得他们爱你？”

    “我知道他们爱我。他们不仅是我的爸爸妈妈，他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其实他们有时候也很忙的，我常常去我小姨家待着，但是他们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我很开心。”说着他白净的小脸上还露出了笑容。

    真是好哄得很。

    程聿问他，“如果有人给你两颗糖，叫你跟他走，你愿不愿意？”

    岁岁眉头一皱，“我才不呢。”

    “你还挺有反诈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