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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有同感,一个两个今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老师,明天就开始迫不及待要给他当大爹,的确需要一点股份上的制裁。何煜呈有这个本事,冯德君家门口现在乱成一团,来了三辆救护车接他的小金丝雀。那人挨了他几个耳光后想不开,吞了两瓶安眠药后后知后觉开始害怕,打电话送自己去洗胃,顺便叫了几家媒体拍照录像卖惨。林祈恩在直播间围观了全程,看得要笑死。冯德君自己倒霉哦,谁不知道这种没争到上桌位子的私生子最不能得罪,见佛杀佛见神杀神的,他顶多算路边一条。
林祈恩见过上个月何老爷子过寿的照片,何煜呈只能站在合照边角,画面中心是嫡系的小儿子,小儿子旁边是长姐,其他的位置就是那些爷叔。现在那个圈子里都在传,何老爷子准备把澳门和东南亚的赌场生意交给大女儿,等小儿子长大当实至名归的继承人,而把一个个工厂扔给二少爷收拾残局。所以何煜呈才要不计代价闯进时尚圈,不然这辈子都是打下手的命。
真不容易,但他运气好,找对了人。林祈恩仰头喝光香槟,开始认真为何煜呈介绍从那边到那边都是谁和谁——那个紫色衣服的老头是某某杂志全球创意总监,不过也是他风光的最后一年,明年就要换人。他旁边那个秃头呢是某某品牌设计师,不过你当他是吉祥物就行,他流行色都给你记错,做的东西多一眼都不能看。何煜呈顺着他的目光望,一个个衣着华丽的甲乙丙丁,一人一口把这一个圈子分食掉。其他人想分一杯羹要求着他们,让他们屈尊从嘴里吐出来一点。
林祈恩视线再在场内逡巡一圈,他可没有那么好心,真要引荐一位大人物让何煜呈一步登天是想多了。他决定了,要从一堆他看不顺眼的人当中选一个最不顺眼的。“哎。”他凑上去撞一撞何煜呈肩膀:“我建议你先去拿下那个亚太哦,法籍华裔人,平时最喜欢收集先锋派画作。而且她平时可八卦了,你就说你是亚廷的后台,她一定知道你。怎么样,先去和她打个招呼?”
何煜呈望向那女人,身高不高,宽脸颊,方下巴,嘴唇涂成橙红色,穿一整套的香奈儿,他站在这里像是都能闻到她身上的五号香水味。他整理一下袖扣:“帮我引荐吧。”
林祈恩从善如流地另拿一杯新的香槟,灵巧地从人群间钻过去搭话。何煜呈站在后几步的位置等,听林祈恩口中提到他爸爸和姐姐的名字。
他已经不介意谁在人前用家族来为他背书,这样一个名头是通行证,不用白不用。就算他自己不讲其他人也一样知道,反而显得他藏着掖着,还真以为没有他爸他能有本事站在这里。这种话只能骗骗那些听信奋斗论的小朋友,还以为读海德格尔就代表高人一等。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他微笑着走上前去。林祈恩就带着他在宴会厅里和人推杯换盏——林祈恩表面在笑,背地里越想越觉得不太对,把俞亚廷骂了百八十遍。他老大一个设计总监,俞亚廷造的孽现在由他来还这算什么事?他妈的,只有你俞亚廷不喜欢搞这些表面功夫,好像我有多喜欢似的!他后知后觉地开始生气,在身后盲按手机给俞亚廷发消息:你妈了个投胎差今天一晚上?
俞亚廷手机里不少这一条催命的消息,他人躺在后排补眠,司机在前面把保姆车开出f1的气势,一路上甩开数个狗仔,直接开进别墅地下车库。
这幢别墅位于湖边,属于二等有钱人的度假村。为了买这个,他一年前问他老板借了一百万美金。这里平时不住人,房子有人按时打扫,一尘不染,一室的鬼气。两张黑白的死人照片明晃晃放在客厅——他的父母死了十几年,现在该有一个凭吊的地方。
他踏进玄关,很满意地欣赏。这处别墅完整地还原了他十岁时家里的布置:一楼的黑檀木餐桌,二楼妈妈的衣帽间,包括里面的内容物都一件不差,连二十年前的儿童拖鞋都摆在旋转楼梯转角。两个人的牌位则供在外面的储藏室,等于是一间小型祠堂。
他踩着皮鞋在沙发正中央坐下,脚翘在茶几上。这沙发和茶几也是原样复刻的赝品,坐下去之后腾起一层细尘。真的是好让人怀念——在他十二岁那年,他爸爸投资失败破产后,差不多就是在这个地方用一把枪打穿了自己的脑袋。
他举起手模仿开枪的手势,食指顶着自己额心,用和他爸爸最后一模一样的姿势后仰,后脑勺抵住沙发靠背的凹陷。他向上看,天花板上面就是他妈妈的卧室。枪声和鞭炮声很像,她当时真的以为是有谁在放那种很响的鞭炮,那声响吵到了她祷告,她隔半小时才下楼,看到死人后完全吓坏了,不知道哭,更不知道要报警。
他妈妈向来没有半点主意,她结婚前只是个被养在闺阁里的乖巧女学生,读的是言情小说和耶稣基督,相信贞洁高于一切。大学还没毕业就和父母精挑细选的乘快婿结婚,天生要给人当少奶奶,也天生要给人陪葬殉情。她不敢用枪,也不敢跳楼和吞药,思忖良久后决定跳海。
她本想要带上儿子一起,但带人自杀也算是杀人,会让她死后上不了天堂,她也怕这个。儿子这周末就要回家了,她必须得在这之前把这件事结束。
丈夫炸了一半脑袋的尸体就在她身后,她颤抖着手坐在桌前写遗书:亲爱的母亲、弟弟、宝贝——这个开头反复写了四次,写一次揉烂一张纸,用到第四张纸才继续写下去,但写到一半又写不下去,好陌生,她没做过这样的事。她一辈子都在模仿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她们没教过她在这种时候要怎样做才漂亮。
她脸上的妆也只画了一半,眼睛黑的,嘴唇是白的。她突然想到一个很妙的主意,如果趁着一件正事做到半途的状态去跳海,这样自杀就不算是自杀,只是她在去买牛奶的半路去看了海,之后被海引诱而已,所以基督会原谅她的。
反正就是那一天,俞亚廷从学校里直接被带到警局认尸,一具半颗头都没了的男尸,另一具在水里泡得发白的女尸,以及一张巨额欠款的账单。那笔数字超过一个小学生的认知,一个人怎么能欠下这么大额的债?还有他的学费也是问题,学费再不缴的话,书也不能继续读了。
老师跟到警局,着急地替当事人流眼泪。怎么会这样?老师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爷爷奶奶呢,外公外婆呢?
没有人了。警察代替他做解释,家里的人早就散了,能逃到国外的都跑了。逃不掉的就自杀,反正死也不要坐牢,死也不能过穷日子。这样的人他们见了很多,欠债了还不上,借了钱去赌一把,结果欠得更多,好多人都是干脆带着小孩一起死。这个小孩现在被留下来,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那他以后要怎么办?老师这个问题问得很徒劳。国际学校一年三十万的学费,现在连零头都缴不上。
警察不回答,只觉得这个老师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在这样的家破人亡面前,上不上学还重要吗?
但是——刚过完二十五岁生日的女教师做出生平最勇敢的一个决定:让他先来我家里住吧。
她年纪轻轻,硬生生出于责任感把自己变成一个单身母亲预备役。白天在学校讲语文课,晚上回到家给十岁的小学生做全科补习。
她家里人很快就不愿意,好不容易进这样好的学校当老师,下班不去美术馆画廊音乐厅联谊,在家里奶孩子算个什么事?没听到警察说吗,这孩子家里惹了大麻烦,不仅破产还欠债,你要帮他还债?九位数的欠款,这孩子哪天被人绑了卖都不奇怪。赶快交给警察,送去院或者随便送哪里,到时候当心你想甩都甩不掉。
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彼时她还处于犯罪电影和感动中国的交互荼毒当中,这二者有一个共同的背景就是孤儿院,人进了这样的地方就完了,她真的不能把这个孩子送到那里。她忧心仲仲地去上班,中午警察就带着俞亚廷的舅舅找到学校:老师,找到他的家人了。他舅舅飞机刚落地就赶过来,他保证会让孩子继续在这里读书。
在这之前,俞亚廷只见过他这位舅舅一次。记得当时他留一个油亮的分头,跟在他爸爸后面谄媚讨好,爸爸买一艘新游艇,还不够他带人上来炫耀。这人一直都拿他爸爸的话当风向标,却在那次致命的投资决策失误当中全身而退。傻子都知道这件事有问题——但小孩子比傻子更惨,说话没有人能信。
周围的大人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包括他爸爸也一样靠不住。一把枪打自己脑袋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去杀了所有该杀的人,全杀光后,最后一颗子弹再送给自己。很多人活着只是巧合,死了才正确。
舅舅把他从老师家里接回他的住所之一,一幢没人住的城郊别墅,放个孩子来看房子刚好。他看着孩子的背影思忖——一开始还是要装个相的。于是他在玄关蹲下,假模假样地把小孩子揽进怀里:不要怕,以后舅舅会好好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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