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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致怔怔用那双黑色的眸子望着苏沉。
旁观朝局大势,谈兵不动声色,论政一语中的,纵使满朝文武,也未必有人能将话说得这般分明透彻,无愧为状元之才,出口便是一篇策论。
若不是找回了上一世回忆,李致原不知,苏沉本性并非如此,苏沉骨子里是个武人,他忠诚勇敢,却并不太懂朝政时局。
上一世,任谁都看得出来,在离开东宫之后,没有了太子大哥的牵引,驱使着苏沉的,便只剩下执念和本能。
而这一世,苏沉苦读诗书,默参政事,将自己打磨成了完全不同的人。
苏沉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来国子监,为了站在他身侧,一步步牵引着他往正确的路上走——
想到这,李致喉头一紧,忽然前倾身子,一把将苏沉扯进怀中。
苏沉懵了一下,偏头瞧见李致眼眶微红,一下子破功了:“你怎么啦?我说错什么了?”
李致摇头,含着泪笑道:“先生没说错什么,只是……说得太好了。”
苏沉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起来:“嗐,其实都是从前在西南军中,虞照青教我的。”
………………
李致的眼泪一下子收了回去,吞进肚子里都是酸苦的。
也是,夜夜同宿一帐,自然有数不尽的夜谈密语。
他冷冷看了苏沉一眼,忽然转过身去。
苏沉见状摸不着头脑,急忙凑过去探看他骤变的脸色。
“怎么啦?”
“你记性倒是好。”李致轻飘飘道。
苏沉:“……”
李致:“却到底还是想不起,我赠你的玉环哪去了。”
啊??怎么还惦念着啊?而且,又怎么忽然想到那去的?
苏沉不敢说玉环被他弄丢在湖里,更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如何为了捞那玩意儿[失足]落水的,急的直挠头。
好在急中生智,立刻倒打一耙:
“你还有脸说我,那我送你的——”
话音还未落,李致已经将摊开的掌心怼到了他眼前,掌心之中是一颗被盘的溜光水滑的檀木珠子。
再看李致,一脸的理直气壮。
苏沉哑口无言,半晌才讷讷道:“不是……两年前……烧了吗……”
两年前,苏沉看见了重霄殿火场中面目全非的焦尸,仍不肯信那会是李致——直到看见尸身中滚落出来的一颗烧毁了一半的珠子。
既然他送李致的刻珠还好好的在这,那当时那个……
八成是老茄子的阴招……
……而且完全就是冲他苏沉来的。
苏沉顿时在心里骂翻了天。
难怪老茄子会有那么好心,往日那么机关算尽的人,竟然会动了用余寿救他一命的心念?原来真是良心过不去,真是[还]他一命。
心里骂归骂,眼前人儿还是得哄啊。看李致手指灵巧将刻珠收回怀中,苏沉自知理亏,只好厚着脸皮凑了过去,单膝爬上软榻。
苏沉做这种讨好人的事并不熟练,全凭话本和想象,小心翼翼把脑袋搭在李致的肩上:“你知道的……我就是糙人一个。本来就戴不来那么贵重的玉……早就想还你了,可总是想到,那玉环是你一片心意。”
李致面上仍是冷着的,垂眸掩住神色,嘴角仿佛被什么扯着似的,总想往上翘,生生压了又压,还是没能绷太久,终是露出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苏沉察言观色,趁势道:“而且,当时我说它太贵重,不是你非要我带着,说丢了碎了,再送我十个也成么?”
李致仍旧端着殿下的架子。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却像天边一点光,纵他如何遮掩,也难以掩尽。 他真是喜欢苏沉哄他……就像小时候那样,哪怕都是些胡说八道、没脸没皮的,也都叫他心中好生欢喜。
“罢了。”笑意一闪即逝,被李致迅速敛去,强自板起脸来,“到底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回头再送你些便是。”
仔细想想,上一世,那姓虞的病秧子不过是趁虚而入,如今苏沉心里有了他,他就要占满每一寸土壤,看还有谁敢跻身进来。
苏沉见自己这三脚猫的狐媚法子有效,又是得意又是开心,搂了李致的脖子便埋头上去亲热。
李致终于忍不住了,抬手便扣住苏沉后颈,转身将人压到榻上。唇舌交缠,气息交融,吻得又深又狠,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好、好了。”最后还是主动撩拨的苏沉大喘着气推开他,“大白天的……还有好多正事要干呢。”
李致意犹未尽,抬眸看着他。
苏沉尽力偏开头,道:“即便安顿了苏州。肃州、幽州那边,还得好好想想对策呢……”
李致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仿佛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吻的余韵里,终于慢慢俯身,又在他唇角轻咬一口,含笑道:“劳累先生,处处为朕出头,替朕遮风挡雨了。”
我骂我自己
自打回了长安,虞照青的职务便被调回国子监,做了个清闲典簿。
苏沉先前借书的名头去看过他几回,虞照青出身贵胄,从来不擅捧场做戏,不喜他便挂在脸上,每回都是公事公办,寒暄也是问一句回一句。大概是念着苏沉救过他一回,努力保持着最基本的客气。
踏进安静的国子监内院,远远便听见屋里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
苏沉顺着声音找了过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隔着一扇窗扉看见虞照青正伏在几案前细读书册,肩背略显瘦削,咳得厉害。
苏沉快步上前:“虞大人,怎么还开着窗?”
虞照青刚抬头,便看见苏沉灵巧翻窗进屋,还不忘把身后窗扇顺手带上了:“你身子本来就弱,别受了风寒。”
“……”虞照青神情平淡,只是眉间透出几分无奈,“苏大人又是来借书?”
苏沉之前借的书还落在淳王府,都快摞成枕头高了,还压根一页未翻呢。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次不借了,我来看看你。”
虞照青实实叹了口气:“一个半死之人,有什么可看?”
“别这么想。”苏沉急忙开导,“浴血沙场的戍边将军,长安城里的贩夫走卒,平头百姓,人终有一死,谁不是半死之人呢?要论年纪,也是裴相、太傅大人最老,别说半死,只怕一只脚都已经踏进了棺材……”
见苏沉那嘴皮子越扯越没谱,虞照青听到一半便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移回了手头的书卷上。
苏沉知道他听不进去那些绕弯子的闲话,便收了玩笑的语气,微微正色,道:“撑起天下的,不全是半死之人吗……”
“虞大人,我知道你有经天纬地的才华,我更敬佩你心中有书卷风骨,胸怀家国苍生。”
虞照青眉头紧锁:“苏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苏沉想了想,认真道:“我想结交你。”
虞照青费解看着他:“……结交?”
自打那年春闱入仕,他和苏沉都认识不知多少个年头了,这会儿说什么结交?这人又是在唱哪一出?
“就是,我想做你的朋友。”苏沉解释道。
虞照青眼神中透着愠怒:“我懂[结交]的意思。苏大人。”
苏沉一把摁住他的手:“我的意思是……不要下辈子,就这辈子,我们做朋友好么?”
“苏大人,自重!”虞照青当即抽手,他素有洁癖,不喜与人接触,见苏沉举止轻浮,语气愈发冷硬,“我身子不好,性子也是乏善可陈,不喜与人结交。大人请回吧。”
说罢,他垂眸翻书,不再多言,清冷好似那初雪覆霜的山石,孤峭自持,不容近人。
苏沉怔怔望着那芝兰玉树的病公子,一身儒服更添三分端方雅致,眉目间是与生俱来的倨傲。
明明一模一样的相貌,内里却好似换了一个人。
在西南任监军时,虞照青眉眼虽偶有倦意与沙尘,可共策军谋、秉烛夜话时,他总是极为耐心的指点自己,哪怕自己犯傻说了蠢话,他眼里也总是含着几分包容的笑意。
……
好在碰壁惯常了,苏沉便也没那么难过了。
想到上一世在他怀中殒命的清瘦文臣,眼前的人便是再冷若冰霜,苏沉亦觉他鲜活灵动。
他还平平安安活在这尘世间,便已足够令人欢喜了。
做不做的成朋友,又有什么关系呢?
虞照青见他如此被拒仍迟迟不走,悄悄抬眼瞥去,只见苏沉全然不恼,神色恬静,与他四目相对,更是心情大好笑了一笑。
虞照青厌烦转开视线,悔不当初:果真,不能给这人一丝好脸,不过几句道谢的话,怎么这人就又变回了国子监最初那小半年的狗皮膏药了?
真该狠狠心,趁早叫他收了多余的心思才是。
另一头苏沉收拾心情,回想起来意:“先聊聊正事吧。”
虞照青心中不免腹诽:你还有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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