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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照青愣愣看向手中反诗,再次逐字研读:“苏大人昔年为西河大捷的首功,这祸连边塞……倒是好反着夸。”
“可……这几句……染龙衫和殿前欢,是暗指……”虞照青耳尖蓦地烧透,“暗指……大人以身侍君,媚惑天子,已全然是乱泼污水……这要怎么反着夸?”
还真不一定是乱泼污水。罗极柊暗暗心道。
他今日进殿本是来禀报反诗的,谁料这下几乎要洞察杀头的秘密,此时此刻恨不能钻进地里躲着。
苏沉那边也犯了难:“这个嘛……”是啊,总不能写李致媚惑他吧?
罗极柊如芒刺背,只想赶紧把这话题跳过去,汗颜着建议:“不若,就按明君贤臣来写?”
虞照青沉思道:“只怕越描越黑,反倒正中了他们下怀。而且……清白的事,没人要听,只有香艳的事才会传得街知巷闻。枭目深谙此道,所以每次总抓着奸情写。这种宫闱秘辛,百姓喜闻乐见,才容易流传开来。”
奸,奸什么情。
罗极柊惶恐万状:虞大人,求求您别再说下去啦!
另一头苏沉听完虞照青的话也觉在理,只是思来想去也没有好的法子。
这时,沉默至今的李致忽然高声开口。
“那便写情。”
虞照青一怔,愣愣看向天子,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天子方才说……写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罗极柊,却见那位刑部尚书早已化作木雕泥塑,静的死了一样,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们写奸情,我们就写真情。”
天子拂袖起身,绕过御案,经过邹明和罗极柊,走到苏沉跟前。
苏沉抬眼迎上那道目光,心念微动,会过意来,便任由自己的手被纳入那温热的掌心。
见状,李致眼底的笑意霎时如春水破冰般溢出,他温柔摩挲着握在掌心的那只手,继而将之郑重捧至心口:“就写柔肠百转,情之所钟……写自幼相识,生死与共。”
苏沉耳根发热,羞赧之余,也不由腹诽:文采这么好,干脆你去写得了。
苏沉往日里脸皮厚,可这会儿到底是当着人的面,多少也有些放不开,没抽回手再给李致一脚已经是竭尽全力。于是只是傻站着任李致花孔雀似得在边上开屏,没多说什么。
虞照青怔怔望着两人交叠的手,心头不知为何一阵酸涩钝痛。好像胸口有一股浊气,却呛咳不出来。
李致睨向虞照青,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志得意满之色愈盛,索性扬声道:“邹明,拟旨。”
“朕要立苏沉为君后。”
“着太傅草拟立后诏书。”
天子目光忽的扫向虞照青,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再劳烦虞卿执笔题写贺表。”
“三日后,诏书贺表一同放出,昭告天下。”
公道
接待使臣的驿馆客室中,使臣的弯刀就大剌剌横在茶案上,一如北狄的态度一般强硬。
“行了。凌大人,别的条件都不必再提了。来时,退兵的条件,我王只给了一个,就是要你们大巍交出当年杀死赤蒙王的凶手。”
北狄使臣绕过了接待的礼部官员,直接诘问凌念怀,显然已是耗尽了耐性。
礼部官员噤声看向凌太傅。
凌念怀只是坐在长案前慢条斯理拨着茶沫:“那使君只怕是要白来一趟了。”
“叫你们的皇帝好好想想!”北狄使臣道,“狄巍已为此交战数年,劳民伤财。就为一人耗尽国帑不值当的!”
自打哈察克继承了北狄王位,北狄派来的使臣少说也有七八,一模一样的车轱辘话,凌念怀已听了不知多少遍。
言尽至此,多说无益,凌念怀拂袖起身:“长安城偌大,使君不妨舒心游玩几日,再将我们方才的条件带回去,叫你们王上好好考虑考虑。”
脾气火爆的北狄使臣见他起身要走,愈发没了耐性,拍着大腿怒道:“一颗人头罢了,怎么就他娘的这么费劲!莫非那长安坊间传闻是真的?”
凌念怀转身看向他:“坊间传闻?”
北狄使臣道:“说苏沉与新君有私情,说你们小皇帝是舍不下枕边人……”
礼部官员们闻之大惊失色,礼部侍郎率先急声道:“放肆!不得胡言!”
“简直荒唐至极。”
凌念怀沉声道,“你们狄人哪里是单单要一颗人头,分明是要大巍交出浴血作战的功臣名将,把我大巍的脸面也要去丢进泥地里踩。”
北狄使臣暴起摔杯:“哼!那我们的英雄就白白死了吗?!”
凌念怀忽然轻笑:“若战死沙场便要寻仇,死在北狄马蹄下那些大巍将士的冤魂,要向谁索命?”
眼见凌太傅态度骤变,气氛剑拔弩张,在旁侍奉的人也急忙为使臣添酒。礼部官员急忙挤到中间打起圆场:“天色已晚,不若明日再议!”
正当此时,邹明悄无声息蹑入,走近凌念怀身边,俯身贴耳低语。
“……”凌念怀沉默片刻,道,“……知道了。”
说罢再度与众人拱手作别,随着邹明快步离去。
甫一出驿馆大门,凌太傅面上残存的礼节性笑意瞬间冰封,径自朝着官轿疾步而去:“陛下说那番话时,可还有旁人在场?”
邹明小步紧跟,答道:“刑部的罗大人,还有通政司的虞大人。”
凌太傅道:“就这两个?确定没有旁人了?”
邹明道:“是。”
凌太傅心下略安,撩袍跨入轿中:“速速进宫。”
带着邹明匆匆刚到紫宸殿书房,苏沉已拦在门前。
凌太傅劈头便问:“陛下何在?”
苏沉堵着门拦他:“您别骂他了,要骂就骂我吧。”说罢,给邹明使了个眼色,邹明便立刻垂着头退开了。
凌念怀素来沉稳的声音竟透了丝颤意:“我先前同你说的那些,都白说了么?罢了,今日好在只有罗虞两人在场,我回头叫罗极柊权当没听见,虞照青那边由你解决。”
苏沉道:“太傅大人,先看看这个。”说罢,从袖中掏出那张誊抄着反诗的纸页来。
凌念怀一把扯过,低头看了几眼,瞳孔骤缩。
三十年前的腥风血雨扑面而来。他指节攥得发白,强压着怒火道:“不过是枭目的旧把戏。未必能掀起风浪,管它做什么?”
苏沉道:“是我想拜托虞照青帮忙,找到替枭目写诗的人,好顺藤摸瓜找出枭目的人。只是虞照青说这四句诗写的太短,不足以判断,我便想激对方写一首长诗出来。”
到这一步还是苏沉能解释清楚的,可后头的走向苏沉也迷糊得很,不知怎么又叫李致带回到[立君后]这事上了,而且,听上去还是最可行的。
苏沉含糊其辞的解释了一下,最后道,“总之,讨论来讨论去,就成了写贺表昭告天下了……”
“现在找什么枭目!”凌太傅呵斥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待海晏河清之日,你想给谁伸冤不成!”
苏沉道:“如今西北西南双线受敌,或许找到枭目,我们能找到解决眼下局面的方法。”
“那些事我自有谋划!”
苏沉隐约觉察出凌念怀强压的愤怒,声音低了下去道:“太傅大人……多一条路也没什么不好。看先前我们的布局,湛王到底也没来……”
凌太傅道:“据线人报,湛王接信便离开了幽州,或许已在路上,算算这几日便该到了。”
“……”苏沉嘀咕着,“那他也未必愿意出兵。”
凌太傅倏然抬眼,平日温雅面容竟骤变狠厉:“那便杀之!”
凌念怀固然行事狠辣,可神色却惯常从容,从未如此可怖,苏沉都不由看怔住了。
“我早告诫过你!”凌太傅猛地攥住苏沉手腕,眼底烧着一把无名的火,“大巍天子,万民君父,护得住功臣良将,守得住万里山河,却唯独护不得枕边私情!万人之上又如何?昔年唐明皇亦是九五之尊,安禄山铁蹄踏破长安时,谁在乎杨玉环是否当真祸国?民愤滔天时,[六军不发无奈何],便[君王掩面救不得]了!知道吗!悠悠之口,唾沫星子,是会杀人的!”
说这段话时,那文臣的身子骨迸发出惊人的力量,十指几乎掐进苏沉的皮肉。
苏沉静了许久,抬眼道:“太傅大人……其实,您只是担心我会步曲先生的后尘,对吗?”
凌念怀骤然怔住,方才浑身腾起的怒火像一下子冻结成了冰。
他仿佛是这一刻才看清苏沉的脸,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攥紧并非是那个人,手上的力道忽然就放开了。
趁着他松手,苏沉将酸痛的双腕抽出,交叠在袖子下轻轻揉着:“这段时日,我和虞照青为了找替枭目写诗的人,看了好多民间的话本。”
“故事万千,可其实大家喜欢的都差不多,皆敬高尚之人,皆爱动人之事。所以我想,但凡有人愿意细细解释给他们听,我不觉得百姓都是愚昧的,也不相信万民之口只能为他人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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