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身后的大太监杨如海欲言又止，可还没说出什么来，小誉王已是爽快答应：“有什么不敢！有德，去立靶子。”

    钱有德犹犹豫豫：“殿下……”

    小誉王跺脚：“让你去就去！”

    誉王殿下到底还是争强好胜的孩子心性，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苏沉在旁听得直想笑，不禁想起第一次和小誉王殿下说上话那天，对方便硬要与他比试剑术的事了。

    校场中央很快立起了三个箭靶子。

    小誉王问：“大哥，谁先来？”

    “自然是为兄先来了。”

    太子李政笑着接了弓，试了试弦的松紧，然后才从宫人捧着的箭壶里抽出一支，不紧不慢地搭上弦。

    他平日里从不显山露水，可太祖皇帝便是以骑射定天下，大巍皇室里，不擅骑射的人，哪里当得上东宫太子呢？

    苏沉幼时也不开窍，还是借太子殿下点拨了几句，这才在箭术上突飞猛进的。

    看着太子殿下肩膀松沉，背脊挺直，对着远处拉开弓弦，一气呵成的样子，苏沉便知道小誉王殿下今日怕是要惨败一场了。

    在箭尖指向靶心的那一刻，太子李政的呼吸反而更轻了。

    “噔。”

    一支箭扎进红心正中，尾羽还在微颤。实在是又利落又漂亮，众人还在惊叹之时，第二支箭也已经搭上了弦。

    第二支，第三支。三箭三中。太子收弓站定，气息分毫不乱，却不自觉偏头看向苏沉。

    “？”苏沉本来也正跟着宫人们拍手喝彩，被这一眼扫到，反而收声了。

    “苏沉，你到底是哪边的！”小誉王也瞪他。

    苏沉哭笑不得：“我当然东宫那边的啊。”

    小誉王一听，气冲冲的拿了弓就走，拎着那把快他半身高的弓去到点位。

    誉王猛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弦，只是年岁尚小，臂力到底不足，弓只拉开了七八分。

    箭射出去时力道偏软，却竟也堪堪扎进了红色靶心的边沿。

    这实在是叫苏沉惊喜万分，拉着一旁的钱有德就跳起来：“中了！”

    钱有德被拉着，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敷衍的直点头：“哎哎哎……”

    小誉王探头看了看靶心的箭，又回头看苏沉，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第二箭，他便更有信心了，从箭筒抽出第二支箭，搭弓上弦，这一次他瞄得更久，弦响之后，箭去得比方才还稳了些，竟又中了靶心。

    苏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拉着钱有德激动的直喊：“又中了！！”

    一反常态

    两箭都中了，这第三箭要是再中，誉王就跟太子打了个平手。

    太子殿下当众下场比箭，要是被小十岁的小皇子逼平，传出去，东宫的脸往哪搁？

    想到这出，钱有德哪里还有心情附和苏沉的叫好？

    此时一双眼睛满场直瞟，哪里还有空看靶心啊？

    从面色严肃的大太监杨如海，到看似从容平静的太子殿下，哪一个重霄殿能得罪的起？

    完了完了。

    眼看誉王第三支箭已经搭上了弦，朝着下一个靶子拉开弓，就在松弦的那一瞬，钱有德急中生智，佯装被苏沉扯倒一般，一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哎哟！”一面朝着他的方向跌了过去。

    苏沉险些被他扑倒在地，后退了两步才站稳脚跟，然后顺势将他的身子托起来。

    “没事吧？”

    “小，小的无事。”

    等苏沉做完这些，抬头再看小誉王的方向，便看见这第三箭非但没中靶心，甚至是脱靶了。

    小誉王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钱有德：“你喊什么？！”

    钱有德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不作数！”他不肯将弓交给一旁的宫人，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闹着，“大哥，再比一次！”

    太子自是看出重霄殿这位掌事太监的小把戏了，却只是笑笑：“好，几次都比得。”

    还来？已经足够跌份了。杨如海在旁边听得眉头一跳，终于上前半步，躬身道：“殿下，刑部那边还等着您议事，再耽搁怕是要误了正事。”

    钱有德便也赶紧跟着劝：“誉王殿下，太子殿下公务繁忙，您就别耽误太子殿下时间了……”

    “闭嘴！”小誉王喝道。

    小誉王心中自知技不如人，其实也不怕输给太子大哥，只是钱有德这种小把戏害他脱靶出糗，他才会如此不甘心。

    可他再气愤也只能喝止自己重霄殿的人，东宫的大太监杨如海还在太子身边摇着头劝阻。

    太子垂眼听完杨如海的话，对誉王道：“那就最后比一次，这次，添个彩头？”

    誉王眼睛一亮：“好！赌什么？”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将目光从誉王脸上移开，越过他的头顶，落在不远处的苏沉身上。

    只极轻的看了一眼，他便重新看向幼弟，逗孩子般问：“先比完再说。还比吗？”

    誉王敏锐的跟着太子方才的目光看去，恰与苏沉的视线撞上。

    他又看向太子，那位从小到大心目中最宽厚的兄长，此时一双眼里，却似乎有一样他没见过的东西，黑沉沉的，压在平日那些温和平静底下。

    那样东西令他忽然有点害怕眼前的兄长了，也突然就不想再比了。

    见他迟迟没有答话，杨如海赶紧上来打圆场，又劝太子该走了。

    太子闻言微微一笑，走到誉王跟前，伸手在他头顶抚了一下，随后便转身带着一行人走了。

    誉王站在原地良久无言，只觉得有种压迫感压在心头，连着他手里的弓也似乎变得越来越沉。

    就在几乎要承受不了的时候，那份沉重却忽然被一股力接下了。是苏沉从身后靠近，接过了他手里的弓。

    “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不起呀？”

    誉王愣了一下，察觉腾出手来，抽出马鞭便要对着钱有德抽：“你方才叫唤什么？！”

    见小誉王这是要抽死他的架势，钱有德吓得急忙躲到苏沉身后，泪眼汪汪道：“殿，殿下饶命！奴才不是有意，是苏侍卫太激动，把奴才扯倒了。”

    苏沉虽明知是钱有德在捣鬼，却也还是于心不忍，急忙用身子挡着小誉王：“好了好了，太子殿下的箭术本就在你之上，你看看靶上，殿下的每一箭都在正中，你却是堪堪挨着红心。今日这一场，你本就赢不了。别怪钱有德了。”

    誉王抿紧了嘴，眼眶有点发红。他又不是白痴，当然知道自己技不如人，可这话从苏沉嘴里说出来，他却听不得。

    “不过已经特别好了！就是力气还差一点。你还小，再长两岁，拉弓稳了，进步会很快的。”苏沉道。

    誉王低着头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问：“能超过大哥的那种吗？”

    苏沉想都没想，脱口道：“会会会。比太子殿下强，比我也强。天下第一强。”

    誉王被他这哄小孩的口气弄得又想气又想笑：“你拿我当小孩哄呢？还天下第一强。

    另一头，太子离开校场，带着一行宫人往刑部的方向走。

    随行的杨如海本紧紧跟在两步之后，忽然见太子偏过头，似有交代，便忙凑上前去。

    “东宫幽卫的值夜，是谁在排？”

    杨如海愣了一下。东宫的值夜，轮班，调派，都是苏沉统领自己定了上报幽卫军。太子平日里从不过问。

    “回殿下，是苏沉统领。”

    “已是统领的人了，还给自己排值夜么。”太子殿下叹息着摇了摇头，“往后，值夜的事，让他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吧。”

    听到这，杨如海才终于回过味来了。

    就是因为有值夜，苏沉才会偶有白日的空闲。

    如今太子殿下免了他的值夜，分明是不想让他再有教习誉王骑射的时间，少与重霄殿的那位小殿下往来了。

    

    国子监中，二皇子李敬每日草草听过讲，剩下的时间，心思多放在了东宫太子身上。

    自打东宫太子和那个小幽卫自西北回来，他便听说，在西北之行中，是苏沉救了太子李政的命，两人回长安路上是寸步不离，如胶似漆。

    东宫他倒是没法派人去盯着，可国子监不一样啊。

    他大大方方的把自己的宫人散布在太子的书房周围，已盯梢了好些日子。

    成果却不尽如人意。

    盯梢的每天都回报说，太子在书房里听学，处理政务，与凌太傅议事，跟守在屋外的苏沉是连照面都不打。

    难道……真是自己猜错啦？

    这下，连二皇子李敬也不禁怀疑起自己的思路了。

    可就在他准备把人撤回来的时候，盯梢的竟忽然回报说，太子今日一反常态，把苏沉叫进书房里去了。

    自然愿意

    “太子殿下。”苏沉站在书房门前，“杨公公让属下进来为您研墨。”

    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太子的应答：“进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