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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沉推门入内,杨公公去换茶了,凌太傅与裴子瑜都还没到,书房里没有别人。
坐在书案前的太子抬手将手中的玉笔递给他,苏沉便恭敬的几步上前,双手接了。
只见笔尖上的墨迹都半干了。苏沉二话不说便将玉笔搁在砚台边,给砚中添水,开始研墨。
他平日里性格随性,可研个墨却格外细致,垂着眼,眼神认真得像在做天大的事。
太子靠在椅背上,眼神静悒地看着他:“回宫这几个月,都很久没有与你私下说话了。可怪本宫冷落了你?”
冷落?这词用的好生奇怪。苏沉有些意外的抬眼看向太子,撞见视线后,又急忙低下头:“殿下的良苦用心,属下全都明白。绝无怨怼。”
听到苏沉这样的答复,太子的心里总是宽慰了一点。
苏沉既聪明又通透,还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从不会无端误会。
可这宽慰到底也没有持续多久。
苏沉太好了,可正是因为苏沉实在是太好了,谁又能不喜欢这样的人……?
他知道苏沉在教八弟骑射,可若非昨日亲眼看见,他绝不会想到两人已是如此亲密,苏沉的脸上会露出那样欢愉的笑容。
正想着,苏沉已将玉笔在他新研的浓墨中浸润,恭敬的朝着他递了过来。
太子一瞬恍惚,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快呢?
他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接过玉笔,说一句“好了,下去吧。”让苏沉尽快回到幽卫的位置上去。
可他实在不想。
此时此刻,他真正想做的,是抓住这个人的手,逃出这座宫殿,然后把他藏起来,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苏沉托着玉笔许久,不见太子接过,便提醒道:“殿下。回廊里,总有人三番两次过来探看,应该是二皇子的人。”
太子回神,终于伸手接过那支玉笔:“本宫知道。”
是啊,太子殿下岂会不知?苏沉自觉多言,弓着身后退了两步:“那,属下先告退了。”
“苏沉。”太子没有立刻应允,却是叫住他,问,“你还记得小时候,本宫跟你提过,湛皇叔的事么?”
“当然记得。”
“既然记得。”太子敛目道,“往后少与重霄殿往来吧。”
苏沉一怔而抬头,眼神中满是不解:“殿下。身正不怕影子斜!属下只是去教誉王殿下骑射,并非……!”
“人言可畏。”太子打断了他。
苏沉还没来得及接话,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殿下所言甚是。”凌念怀走进书房,向着太子躬身行礼,“殿下,臣今日来迟,还请恕罪。”
“太傅大人言重。”
凌念怀站直身子,目光从太子脸上移到苏沉身上,又从苏沉身上移回太子。
苏沉被这老茄子看得不太自在,准备退出去。太子却先开了口:“苏沉,你就留在这,随时添墨。”
苏沉犹豫了一下:“可是外头……今日只是来趟国子监,属下没有安排其他幽卫跟着。”
太子垂着眼听完,却依旧没有收回这句安排,苏沉也只好不作声了。
凌太傅了然,看来,储君殿下是索性和他打明牌了。
既然之前没能瞒住他的眼睛,不如不再遮掩。不仅如此,太子还要不遗余力的彰显苏沉的重要性,好让他明白,这个人,他万万动不得。
倒不失为个好计策。
想明白了太子的用意,凌太傅便也索性摆出张温和的笑脸,转头对苏沉调笑:“让你待着就安生待着吧。你还真的以为,会有明枪暗箭从重重宫墙外射进来吗。”
苏沉不理他。
凌太傅却还说个不停:“朝着东宫来的暗器,靠一百个你这样的小猫儿也是拦不住的。”
苏沉听得不痛快:“太傅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东宫没有你会更安全,你愿为殿下牺牲么?”
“太傅大人。”太子立刻出言拦阻,“别逗他了。”
老茄子这话问得实在突兀。苏沉虽是不解,却也没有过多犹豫,脱口便道:“自然愿意!”
“好。”凌太傅笑得像只狐狸,“这句话,我记下了。”
不管心里如何想的,苏沉对太子的话到底还是言听计从。那天之后,苏沉便没有再去过重霄殿。
本说好要下次休沐与誉王殿下一道去清山看阿狸的,苏沉也找借口推掉了。
休沐日的前一晚,他坐在卧房,把搁在案上的一只小布包收了起来,里头装的是想给阿狸带的鱼干。他打开看了一眼,还是把布包塞进了柜子最底下。
本打算就这样吹灯就寝,却不想听见外面骚动声,像是有谁被拦住了,又在硬闯。
苏沉披衣起身,刚走到门边,门板就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苏沉!”
他拉开门,小誉王殿下就站在门外,后面只跟着满脸为难的钱有德。
“什么意思?不是说好的么?怎么突然就说不去了?”小殿下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憋了一肚子的火。
苏沉吞吐道:“我有事。”
“休沐你有什么事?你又没爹又没妈的,还有别的亲戚要走么?”
誉王殿下还是一贯嘴毒得很,可惜没伤着刀枪不入的苏沉,说着说着,自己眼眶却泛红起来,“你是躲着我,是不是?”
苏沉见状,急忙将他拉进房间里,关了门,实话交代了:“太子殿下说,人言可畏,让我往后少去重霄殿。”
“什么?”
苏沉道:“是真的,国子监现在到处都是李敬的人,真的盯的很紧!”
誉王气笑了:“大哥他糊弄鬼呢!万福宫那个贼眉鼠眼的老二盯的再紧,盯的也只是大哥他自己,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苏沉听不得誉王说太子殿下不是,立刻板正了脸:“誉王殿下,太子殿下也是为您考虑。”
“所以呢?就因为大哥一句有人在盯着,以后我们就都不能再见面了吗?也没有个期限,没有个头吗?”誉王又一次红了眼眶。
苏沉避而不答,只低垂了眼帘,道:“誉王殿下,夜已深了,请早些回去吧。”
誉王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沉:“苏沉,你是活生生的人啊……你的聪明劲呢?你的脑子呢?难道大哥让你死,你就去死吗?”
心照不宣
苏沉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才开口:“誉王殿下……我之所以是您眼前的苏沉,是因为六岁那年,太子将我带回了潜邸,教我文武艺。”
小誉王愣了一下。
“所以……”苏沉说,“是的。如果太子殿下要我去死……我就去死。”
屋子里安静下来。
小誉王盯着他,忽然觉得站在这里的自己像个笑话,炽热的眼神渐冷了下来,讥讽般一笑:“好一个忠心事主的死士!”
“……”苏沉实在无法承受这孩子投来的失望眼神,只能回身避开,去到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帕做的小包裹。
他打开帕子,拿出里面那珍惜收着的乳白色的蟠虺纹玉环,回到小誉王殿下跟前。
小誉王见他此时将信物取出,已然明白他的用意,便是强忍也难免泪水盈满了眼眶,眼尾那颗小痣鲜红如泣血。
“誉王殿下……太子殿下告诉我,这玉环是您过世的皇祖母赠的,实在过于贵重,我便一天也没敢带过。”苏沉捧着帕子上的玉环,递到小誉王殿下面前,“思来想去,还是物归原主的好。将来,您总会遇上,配得上这玉的人……”
小誉王没有伸手去接,那时赠物是赠一片心,如今玉环被还回来,那一片心便能回得来么?
良久,他方稳住声线,开口问:“所以都是骗我的吗?说什么都愿为我做,说要做我的公平,说你需要我……”
眼眶里的泪水被生生吞回了肚子里,这年仅十一岁的少年此时眼神冷的可怕,死死的盯着苏沉。
苏沉双手仍托着那不肯被主人收回的玉环,他垂着头,避着对方的视线,便也没看见对方的眼神。
“当然不是!只是……”
只这一句,小誉王的眼睛便好似冰消雪融般,重新亮了起来,他双眼蒙着层水雾,立时追问:“只是什么?”
苏沉解释道:“那终归只是些私心……可追随太子殿下是我的天命。天命,总归是要排在私心之前的。”
小誉王整个愣住了,半晌脑子空空无一物,可到最后,眼角的红却飘到了耳根。
私心?苏沉是说,从前予他的好,都是出于偏私吗?
他这辈子所求,无非是有人对他好,不为别的,只是出于私心。苏沉把那份私心说的一文不值,却不知这恰恰是他从生下来那天就在等的一句话。
……
苏沉硬着头皮说完解释,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站了好久,才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小誉王殿下。
却不料小誉王殿下已然神情大变,方才那副被全世界辜负了的委屈,忽然之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木木的,像是一时半会儿没找到该摆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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