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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小誉王殿下才再度开口,语气比方才平静了许多:“本王什么时候说要收回玉环了?”
苏沉一愣。
“说什么将来有配得上的。酸溜溜的……本王又什么时候说过,你不配这玉环了?”小誉王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高高在上,“真是沉不住气,一点点小事,搞得好像天塌了一样。”
说谁?
苏沉张了张嘴,腹诽差点脱口而出。
方才好像天塌了一样委屈巴巴的小鬼,是谁啊?
小誉王往前走了半步,覆手在苏沉的掌心按了一下,叫他重新握紧那玉环。
“你说的没错。不是因为大哥,你也不会站在这里。”他垂着眼道,“没办法,不是这般忠心和衔恩,反倒不像是你了。”
苏沉被说得脸都燥红了,忽然觉得掌心那枚玉环有些烫手。
“日子还很长,你总有做完天命的那一天。”小誉王低声道,“我才十一岁呢,有大把时间可以等。”
这话像块巨石被丢进苏沉心底那面平静的心湖,水面激荡开的涟漪一波接着一波,他仿佛听见有人在鼓膜旁敲鼓,一声接着一声。
苏沉立刻垂下眼,努力装得像刚才一样若无其事,不敢让目光在对方的脸上多停一息。
“殿……殿下请回吧。”
“嗯。”
小誉王殿下仿佛看透了他一般,仰着头对他一笑,心照不宣。
“小猫儿可算安分了。”
凌太傅看着窗外,忽然笑了一声。
裴子瑜顺着太傅视线看去,窗外苏沉站在廊下,背对着慎思堂。
“老师说的是他?这阵子倒确是乖觉许多,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凌太傅端起茶盏,一双细长眉眼却睨向太子:“是太子殿下御下有方。”
太子没有接话。
这半个月来,苏沉一次也不再往重霄殿跑,而重霄殿那边竟也没有纠缠。原本关系如此亲密的两人,仿佛一下子断了联系,又干净又利落。
虽然这正是太子李政想要的结果,可听见太傅的调侃,心底却难免羞愧。
利用苏沉的忠诚,算什么[御下有方]呢?无非是拿权势压人罢了。
身为储君,万人之上,只要他一念,便可以干预千万人的命盘。正因如此,他本应当克制一己私欲。
而现在,他却偏把权势压向最信任他,最敬重他,也最顺服他的苏沉。
凌太傅放下茶盏,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怕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事情做的再周全,也难免有人背地里搬弄是非。”
“太傅大人说的,恐怕已经不是重霄殿了吧。”太子道。
凌太傅并不否认:“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殿下只怕也听到了。”
是的。就这么一次叫进书房添墨,说了不过三两句话。也还是很快便被万福宫拿去做文章。
没脑子的对手出招,虽然构不成威胁,却实在苍蝇一般烦人。
太子漠然:“倘若真传到父皇那儿,父皇自会明辨是非。”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凌太傅劝道,“太子殿下,当断则断。”
太子正要开口,慎思堂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进来,躬身道:“太子殿下,圣上传您紫宸殿问话。”
……
太子与凌太傅的脸色瞬时凝重,裴子瑜也微微蹙紧了眉头,气氛一下子便沉重起来。
凌太傅急忙起身:“太子殿下,臣请随行。”
传话的太监却道:“太傅莫怪。圣上交代了,只要太子殿下单独过去。”
太子站起身,把衣襟整了整,对来传话的太监道:“本宫知道了,有劳公公带路。”
福分
“儿臣参见父皇。”
元成帝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折子,却没有翻,目光正落在殿前太子的身上。
“起来吧。”
太子站起身,垂着手立在案前,元成帝便把折子搁下,却只是长久地看着太子,始终没有开口。
太子李政只得率先请示:“不知父皇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
“……”
安静半晌,元成帝总算开口。
“东宫的那一批幽卫,都是你亲自操练择选出来的。所以,朕还是想看看你的想法。”元成帝说得大度,声音却没有半分亲切,“东宫的幽卫统领,名叫苏沉。是吧?”
这一问堪称单刀直入,太子却面色如常,道:“正是。”
“朕也听过这个名字几番了。在清山救过誉王,在西北救过你,千里之外射杀北狄赤蒙王。”元成帝一条一条数着,声音却全无情绪起伏,“是位有功之臣。”
“……”
“可除去那些,朕也听说了些别的事。”
“父皇……”
“先别急着回话。”元成帝打断太子,“你是朕最引以自傲的儿子,也是大巍最众望所归的储君。朕不希望,你对朕有任何的欺瞒。”
太子重新跪下,以额贴地,震声道:“儿臣不敢!”
元成帝这次没有免礼,而是任他跪着,问:“外头说,你把那幽卫统领叫进书房私会,可有此事?”
将事情做周全,无非是在这种时候澄清。太子平静对答:“是有此事。那日不过是大太监去换茶,儿臣便唤苏沉进来研墨。没过多久,太傅大人便到了,所谓私会,前后也不过半盏茶功夫。”
元成帝又是话头一转:“还有人说,回长安的路上,你与那苏沉往来过密,又该如何解释?”
“回父皇,苏沉在西北立了大功,儿臣礼贤下士,或是待他亲近了些。可当年玄德公与孔明不也是彻夜长谈同塌而眠,成就一段明主贤臣相得的佳话。儿臣认为苏沉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因而启以重用。那些传言,纯粹是子虚乌有,望父皇明察。”
太子李政引经据典,条条在理。元成帝听完,表情却一点也没变,也看不出是否真信了这番解释。
“明察,当然会明察。”良久,元成帝方开口,“可是政儿,跟父皇说一句体己话。真的,全是子虚乌有吗?”
“儿臣发誓,绝无此事。”
“政儿,这里没有别人。有些话,朕只对你说。”元成帝顿了顿,道,“祖训归祖训,只要不动摇社稷根基,养几个禁脔,也不算什么大事。”
一直对答如流的太子怔住了。
元成帝道:“你若真喜欢,把身手废了,去了势,当个小宠养着便是了。”
太子伏在地上,没有应声,直到这一刻,他才瞬时感到不寒而栗。
父皇心中已有判断。今日让他来,从来便不是审问,也不是斥责。只是想作为慈父替他指一条明路。
元成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头:“护国公府的女儿常宁,年底便满十四了。依你母后的意思,给你做太子妃,再是般配不过了。”
太子抬起头:“父皇,常家表妹年岁尚轻,儿臣也……”
“不轻了。”元成帝打断他,“你母后当年入王府,也不过十五岁。”
太子沉默,他知道这件事是推不掉的,父皇也压根不是在和他商量。
他垂下眼,俯首道:“谢父皇。”
元成帝点了点头,终于让他退下。
太子起身,倒退几步,出了紫宸殿。
直至外面的天光照下来,背上的冷汗才一下子渗了出来,浸透了中衣。
候在殿外的杨如海立刻迎上来,为他披上披风,见他面色如纸,忙问:“殿下,没事吧?”
凌太傅也同杨如海一样,候在紫宸殿外多时,看见太子全须全尾的出来,紧促的眉头才松了松。
“殿下。”他也迎上一步,低声道,“以防万一,我已让子瑜去请裴相过来议事了。”
太子摇了摇头:“不必劳烦裴相跑一趟。父皇没有动怒。”
没有动怒?可凌太傅见太子面色不似往常从容,显然里面的对谈并不轻松。
“圣上说了什么?”
杨如海见状,立时差使余下宫人四下望风。
太子便将方才殿里的话拣要紧的说了一遍:父皇已经确信他和苏沉之间的事并非谣传,也没有再给他留辩驳的余地,却给他指了几条“明路”。
凌太傅听完,眉头终于舒展开了,甚至面露喜色。
圣上偏袒东宫,甚至不惜违背祖训,既往不咎,对东宫的器重与信任已不言而喻。
与护国公府的联姻?那更是天大的好事了。
往后若要以举国之力伐南,军粮后备,漕运调度,便全仰赖苏杭一带的护国公府。所以,与常家的联姻,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而今这事是圣上提起,更是说明,圣上已完全认可东宫太子为他的继任之人,甚至愿为太子铺平往后的路。
凌太傅抖抖衣袍,举手平揖:“臣,恭贺殿下。”
太子李政没有回应,脸上全无喜色,这一刻,从来沉稳的他脸上,甚至透出了几分少年时期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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