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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子恒又写了两个字,抬眸看他。
真泰明白了,哑了的人,总得有个表达的法子。
他转身出去,向姚姐要了一叠白纸和一支石墨笔,回来递给子恒。
子恒接过,却并未当场书写什么,只将纸笔仔细收入袖中。
真泰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转念又想:许是备着有话时再用罢。
却不知道,趁他如厕之时,子恒偷偷地写起信来。
二人下楼用早膳时,堂中目光依旧粘腻。
他们早已习惯,只作未见。
正吃着,忽然有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公子背着画夹匆匆地进来,四下张望一番,径直走到子恒对面坐了下来,铺纸研墨,对着子恒便画了起来。
子恒瞧见,眸光一亮,背脊不着痕迹地挺直几分,眉眼也微微舒展,俨然一副配合写生的模样。
真泰背对着画师,并未察觉这番动静。
待用完膳,真泰起身就走,子恒跟着站起来,却行至那画师面前。
他从袖中迅速取出早就备好的纸条和一封信,放到画案上。又压上一小块碎银,那是他早上从真泰钱袋里顺出来的。
然后,就匆匆地走了。
二人离去后,画师展开纸条,只见石墨笔书写的字迹飘逸俊秀:
“烦请将此信转交给治水司颜墨大人。银钱微薄,聊表谢意。”
太子
太子萧春明觉得自己可能得失心疯了,都不像自己了。
他身体里肯定住了一个魔鬼,被萧春风这个蠢货给唤了出来。
地牢里,萧春风早已招得干干净净了,可他心中那股暴戾仍无处宣泄。
他执起短刃,将萧春风仅剩的那条好腿扎得血肉模糊。
看着萧春风疼得尖叫痛哭,涕泪横流,他的心就觉得舒服些。
萧春风最后嘶声哭骂道:“刺客……砍腿不过一刀!你堂堂……太子,这般折磨人,与凌迟何异?!”
何异?萧春明冷笑。
他心心念念的人被这蠢货亲手送进虎口,下落不明,本就让他心如刀割。
他心中的痛有多深,就要萧春风也尝多深。
腿虽未断,但他临走前对狱卒淡声道:“洒点盐。”
真正的狠,从来不是快刀斩乱麻。那叫仁慈。
他做了十几年温润君子,谦谦储君。一朝就被萧春风破了功。
沉着脸回到宫中,正与皇帝说鸿胪寺卿被人掳走的事,便有内侍慌慌张张来报:萧春风在牢中撞墙自尽了。
皇帝一惊,怕端王知道了,闹事。赶紧召他前来叙话。
没想到,端王听完,面上竟无半分悲戚,反倒漫不经心地道:“死了便死了吧。”
皇帝听了,这哪像一个当爹的人能说的话。
遂蹙眉道:“你……可是查出他并非你的亲子?”
“嗯,”端王讪讪垂首道,“前些日子便查实了,觉得颜面尽失,不敢禀告父皇。”
他实话实说了。
“胡闹!”皇帝怒斥,“你把证据交由宗人府,如果情况属实,混淆皇室血统的人,要斩首示众!”
话虽这么说,但他们都知道,事实八九不离十了。
谁能想到,去年桂花被打急了,胡诌的话,竟一语成谶了。
十多年前,荷花看到一户贫苦人家的孩子容貌和端王爷长得很像,仗着自己曾与王爷有过肌肤之亲,便起了心思。
将那孩子买来养在身边,只待长大成人后讹王府一笔富贵。
岂料进了王府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自己被打发到郊外别院里拘着,养子还被砍了一条腿,如今连命都丢了。
太子趁机向皇帝叩首:“皇爷爷,孙儿请命亲赴西蜀,救鸿胪寺卿孟子恒回来。”
“你难道疯了不成?!”皇帝脸色骤变,怒道,“堂堂一国储君,千里迢迢涉险去救一个臣子?”
“皇爷爷,”太子抬头,目光灼灼地说,“您说,天下疆土若有一石,我大雍可占五斗?”
皇帝不明所以,摇头道:“不足五斗。”
“那孟子恒,”太子一字一句道,“容颜俊美占天下八斗,才学独占九斗,这可是您亲口赞过的。这般人物,你说,值不值得救?”
皇帝被他这种算法噎得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说:“这算的什么账?江山社稷是朕的,那美貌才华是他孟子恒自己的!”
“可他是大雍的臣子!”太子寸步不让,继续辩驳:“他的美貌、才华,便是大雍的!”
“明儿,”皇帝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说,“爷爷知道你惜才。但作为祖父,朕绝不能让你亲身犯险。朕派人去,定将他安然带回来。”
太子还想再争,皇帝不容置喙地瞪了他一眼,将话头堵死。
颜墨展开画师送来的信,子恒那手飘逸秀美的字迹跃然纸上。
如何被掳、为何被掳、嗓子被药哑、须至西蜀取解药……桩桩件件写得清楚明白。
信末还特意嘱咐他:知晓即可,切勿妄动,西蜀他必须走一趟。
另请代为禀明礼部尚书高大人。
颜墨看得头皮发麻,他离京治水这些日子,竟出了这般塌天大事!
他依言未敢妄动,却到底放心不下,还是去了一趟醉春楼。
隔着大堂的人影,远远瞧见子恒一身女装默然用膳,身旁坐着位深蜜色肌肤的男子,想必就是那西蜀三王子。
想到子恒嗓子哑了,如今又为解药不得不深入虎穴,颜墨心头便揪得难受。
西蜀男风盛行,这一去,子恒还能全身而退吗?
他越想越慌,回去便埋头写信。
头一封写给太子殿下。
他总觉得太子待子恒格外不同,且这般大事,恐怕也只有东宫有能力周旋。
怕自己说不明白,他索性将子恒的亲笔信原封不动地塞了进去,连画师附赠的那幅美人图也一并卷好寄出。
接着又给高大人、长寿各修书一封,才算稍稍定神。
东宫书房内,太子把颜墨和子恒的信都读完,指尖倏地收紧,信纸被捏得变形。
子恒被药哑了。
被当作扬州瘦马,日日穿着女装。
为求解药,不得不踏入西蜀。
面对好男风的西蜀王。
太子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样一个才貌双绝,清皎如月的人,如今竟被如此折辱糟践……
他闭了闭眼,强抑住翻涌的情绪,才缓缓展开随信附来的画卷。
画纸铺开的刹那,太子呼吸一滞。
画中人素裙曳地,墨发如云,金钗斜坠。尤其那双勾魂夺魄的凤眼,让他思念更甚。
太子怔怔望着,忍不住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抚过画中人的眉眼。
从前只觉子恒有“天下八斗”之美,如今这画中姿容,竟似涨成了九斗、十斗。
他目光移至画侧,那儿有一行细密小字,似是画师随手备注:
“扬州瘦马,小辣椒。”
太子看完,在屋中来回踱步,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还是要去救人。
皇爷爷不让他去,那就萧春阳去吧,如果他能让子恒这一次全身而退,孤就……不和他争了。
他当晚给萧春阳发了一封八百里加急。
西蜀国
长江的水位退得很快,连日的好天气让浑浊的怒涛收敛成平缓的奔流。
官府的告示一贴,江面恢复了通航,码头顿时热闹了起来。
真泰站在客栈窗前,望着江面上的白帆,嘴角上翘说:“收拾收拾东西,今日登船。”
子恒正在喝茶,闻言举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就要走了吗?
马车驶向码头时,他撩帘最后望了一眼汉口城。
堤坝上人影依稀,颜墨应该还在那。
那封信……不知送到了没有。
“怎么,舍不得?”真泰看着江边的一片狼藉说,“西蜀国的蜀都可比这儿美多了。”
子恒放下车帘,懒得理他。
客船外表看着普通,内里却舒适。
子恒的房间靠里,窗外便是江流。
“水路走两天,”真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小瓷瓶说,“然后改走陆路过蜀道。”
他晃了晃瓷瓶说,“解药在这儿。到了府上就给你。”
子恒盯着瓷瓶,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那晚因为真泰说了一句,“跟我睡一次,我现下就给你解药。”
子恒就猜真泰把解药带在了身上,他趁真泰沐浴时翻找过,却摸出三个小瓷瓶来,不确定哪个是解药,就没敢轻举妄动。
船行一日,两岸青山渐渐收拢,江面变窄。
第二日傍晚,船在一处石滩靠岸。
真泰率先跳下船,深吸了一口山林间的空气说:“接下来的路,可就没这么舒坦了。”
蜀道之难,子恒从前只在李白杜甫的诗文里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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