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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一举拿下,杀了巴初之后,我就是最正统的王位继承人,必是一呼百应。”巴科懊恼地解释,“谁知道我那兄长跑得太快,现在江州以外的兵都听他的,我这……难办。”
他皱着眉,一脸的愁苦。
“人算不如天算哪!”
夜未央沉默不语。
巴科凑近些,放低了姿态道:“门主,您那五万精兵……能不能再宽限些时日?现在局势太难把控,我……还得靠他们镇场子。”
夜未央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思忖着现在收兵,还真是前功尽弃。
遂点了点头。
巴科见了,松了口气,连连拱手道:“多谢门主体谅!您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夜未央没接话,只问:“暹罗王呢?”
“放出来了。”巴科脸上又有了笑意,说,“他答应再选个女儿配我,这样我也就成了他的女婿。他保了命,我有了支持。里外里,都不亏。”
夜未央嘴角微抽,都挺会算账的。
“巴初的儿女们呢?”
“先扣着。”巴科说,“不知道巴初现在什么情况,留着他们,必要时当人质。”
夜未央点了点头。
“巴泽怎么样了?”这话,他是为子恒问的。
“就肩头中了我一剑,应该没什么大碍。”巴科懊恼道,“那小子太机灵了,我本想废他一个膀子的。”
夜未央悠悠地想,叔侄之间如此刀兵相向算正常吧?自己和二弟夜未尽之间早晚也有一战。
俩人又聊了一些事,午饭巴科设宴,夜未央一想到晚膳要与子恒一块吃,心情就不错,以至于午膳吃得索然无味。
下午回去的路上,夜未央莫名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归心似箭,毕竟心里头揣着个人。
孟子恒。
长相,自然不必说。
凤目潋滟,面若白瓷,穿上留仙裙,他就是云端降下的最美神女,换上粗布衣衫,他就是乡间最清纯的花朵。
头脑,更不必说。
花笺、婚姻法、话剧,把他的桃花门在百姓心中瓦解得渣子都不剩。
花笺上的句子,曾深深地打动过他。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有人与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
……
他当时,穿着粗布衣裳站在衙役身边,一张一张,痴痴地看那些花笺。
每一句,他都没经历过,很美,看得他心热,眼热。
他很向往,尽管知道这些不属于他。
那律法写得真好。
家暴者受惩,遗弃者追责,鳏寡孤独皆有所养。
原来一个家,是庇护,而不是牢笼。
后来他把婚姻法背得滚瓜烂熟。
不是为了考试,只是为了混进人群中,看一看那风光霁月的人物。
所以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孟子恒弄来。
《桃花劫》把桃花门的问题放大了,夸张了,演得那么不堪。
可他不恨子恒。
他甚至佩服他。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就堵了桃花门在巴国的出路。
昨日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孟子恒抱着小恒,温柔地哼唱。
“爱我你就陪陪我,爱我你就亲亲我,爱我你就夸夸我,爱我你就抱抱我……”
他站在门口,痴痴地看了很久。
幼时他还当奶娘是真心待他,满心依恋,将她视作至亲。可后来,他才知晓,奶娘每回柔声哄完他,转头便会将他的一言一行尽数报于王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过何人,是否有对王妃不敬之语,事无巨细。
从那以后,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爱我你就陪陪我”,他从来不敢跟人讨要陪伴,怕那背后是赤裸裸的背叛。
“爱我你就亲亲我”,他从来不敢奢望有人亲他,因为他不相信有人真心待他。
“爱我你就夸夸我”,他从小听到的都是“庶子而已”,刺耳的话,扎的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爱我你就抱抱我”,他连别人的靠近都反感,所以他二十多岁了,仍孑然一身。
可遇见孟子恒之后,他忽然觉得,这世间,是有美好的。
孟子恒对一个陌生的孩子,都能温柔以待。
他集智慧、美貌、善良于一身。
夜未央急迫地想拥有这个人,填补他人生的缺憾。
可他又不敢急,怕吓跑了子恒……得徐徐图之。
回到桃花源时,天色已晚。
晚膳挺丰盛。
子恒坐在他对面,神色比早上轻松不少。
夜未央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看他心情好,自己的心也莫名地舒坦些。
吃到一半,夜未央放下筷子,忽然问:“你觉得……我桃花门有哪些不足?”
子恒闻言,筷子一顿,想了想问:“你想听?”
夜未央点点头。
子恒今天有了宋若尘的消息,心情不错,便颇有耐心地给这位门主“诊了诊脉”。
“你初心是好的。”他说,“想把受婚姻家庭伤害的人聚在一起,抱团取暖,这没错。”
夜未央闻言,眼睛亮了。
“但名字不好,‘桃花门’。”子恒认真地说,“听起来就糜烂艳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烟花柳巷。”
夜未央听了一怔,随即汗颜。
“‘桃花门’这三个字,透着邪气。要去恶念,立道心。”子恒想了想,“不如改成‘归真坊’,或者‘无妄庄’之类的。听着就正派些。”
夜未央喃喃道,“归真坊……无妄庄……”,他品了品,然后笑了。
“孟公子说得有理。这名字,确实该改。”
子恒点点头,继续说:“还有那个‘来了就不能走’的规矩,趁早废了。”
夜未央眉头微皱。
“你把人关着,谁心里舒服?不舒服,能真心留下?”子恒看着他道,“改成‘契约籍’。入籍的人,签约立誓,承诺遵守门内法度。期满可以续契,也可以自行离去。”
子恒顿了顿,继续道:“门开着是家。门锁着,叫牢房。”
夜未央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跑了被抓回来的人,眼里的恐惧和怨恨。
“财物自愿上交,”子恒说,“可以。但要记账。谁交了什么东西,将来离开的时候,原样奉还。不是扣着人家的东西不放,是帮人保管。”
“贪墨者,一律严惩不贷。金额巨大要问斩,还要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看清他贪了多少、如何贪腐、又是如何落得这般下场。杀一儆百,以正法度。”
“得花柳病的,不能丢出去等死。设个医馆,专门医治。治不好,也得让人走得体面。把人家丢出去,太不负责任了。”
“还有引渡使。”
子恒忽然想起什么,问:“巴科是引渡使?”
夜未央点点头道:“他当初自荐来着。不过也就引渡了两个人,韩笑笑,和你。”
子恒:“……”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给夜未央讲,从引渡使的培训,到稚子园的教养,从门内法度的执行,到对外形象的塑造。
条条框框,清清楚楚。
夜未央忽有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
子恒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夜未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孟公子,你……为什么愿意跟我说这些?”
子恒中肯地说,“你创立桃花门的初衷本是好的,只是后来管理失当。若能重回正道,用心经营,这依旧是善事一桩。人生在世,谁都有失意落魄的时候,你能在旁人艰难无助时,给他们一处安身庇护之所,已是人间至善。”
夜未央听了,心下感动,子恒不像世人那么刻薄,上来就喊他们“妖门”,子恒认可他的初心“本是好的”,指出了问题“管理失当”。
他眼底有热意翻涌,忙阖眼强压下去,再睁眼时,声音微哑,轻声道,“多谢孟公子!”
寻找
春夏之交,草长莺飞。
营帐外的草地上,嫩绿的草芽已经长到脚踝高,风一吹,泛起层层细浪。远处山峦叠翠,近处溪水潺潺,若不是逃难,这将是最适合踏青的时节。
巴国王上巴初和世子巴泽并肩走着,身后远远跟着几个亲卫。
巴初侧头看了一眼儿子,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巴初关心地问。
巴泽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肩膀,有点疼,不过还好。
“好多了。”
他浑不在意,沉默了片刻,又说,“也不知道夫子怎么样了。”
巴初叹了口气。
这孩子,一天到晚能提八百遍他夫子。
巴泽失神地看着远方,那日的一幕,又在眼前浮现。
夫子坠下深井,月白色的广袖在黑暗中一闪,他猛地扑过去抓住,却被巴科一剑砍断了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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