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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该知道啊,他孟子恒从来都是这么狠,西蜀的江边,以刀抵颈对自己说,“你若敢死,我立刻抹脖子陪你一起死。”
这么决绝,连他自己都不留退路。
萧春阳的眼泪忽地就滑下来了。
那天他跪在娘榻前说,“儿子应了,与孟子恒之事,就此作罢”。
那一声“就此作罢”,落在子恒这,竟是一把夺命的刀。
他恍然,自己尚有爹娘护佑,而子恒却只有他,情一断,子恒竟然了无挂牵地要把自己醉死。
“爷,田夫子说过,跳神女舞要有隔雾看花的意境,可我看子恒,自从醒来,对任何事和人都隔雾看花一般冷冷清清的,他……”长寿哭的更凶了,“他人虽醒了,但心好像还没落在这个世上,随时都能走一样……”
萧春阳想起了娘给的那幅画。
巫山神女,月白色留仙裙,眉间一点朱砂,凤眼望向虚空,空渺得像看穿千山万水。
萧春阳靠在车壁上,虽是闭着双眼,泪水却止不住地往外流。
良久,他轻声说:“长寿,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不负遇见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韩笑笑抱着睡着的小恒,坐在角落里,欲言又止。
子恒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休息。
巴泽躺在一侧的床上,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过了好一会儿,韩笑笑才小声说,“夫子,我刚才……就是纯气萧世子的。”
子恒睁开眼,看她。
韩笑笑被他看得不自在,小声嘟囔:“谁让他说我是寡妇了,活该。”
“笑笑,我之前说过,当你是姐姐,这话是真的。”子恒诚恳道,“你就当我是弟弟,回大雍,我会护着你。”
韩笑笑眼眶热了,使劲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那我可真当你姐姐了。”她哑着嗓子说,“你以后可不许反悔。”
子恒弯了弯嘴角,轻声说,“不会的。”
孟小恒在笑笑怀里动了动,小嘴抿了抿,又睡过去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子恒掀开车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彻底晴了,云雾围着山转,路边的野花乱糟糟的,开得鲜艳而旺盛。
他忽然看见长寿从萧春阳的马车上下来,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然后,情绪低落地跨上马,一踢马腹,加速往前跑。
子恒放下窗帘,轻轻叹了口气。
大雍的军队在宜昌驻扎了下来,等朝廷的命令。
萧春阳无甚精神地交代完,便带一千多侍卫和巴国的使团进京。
两支队伍换了位置,萧春阳领着侍卫在前带路,巴国使团跟在后。
一路上萧春阳都没打扰子恒,倒是开始了“做好事不露面”的模式。
一到饭点,平安就准时出现在子恒的面前。
今天送来烤全羊,明天送罐牛尾汤,后天送盆红烧排骨,顿顿不重样。
每一道菜都是新鲜出炉的,揭开盖子还冒着热气。
子恒也没说什么。
送来的东西量大,子恒这边宋丞相、宋若尘、方医官、韩笑笑、长寿、大江都能一起吃。
有专门的母羊给小恒带着,也不愁他吃的。
韩笑笑这几日沾了不少光,吃美了,对萧春阳都没脾气了,反而还夸上了,“萧世子看着脾气不好,心还挺细。”
这日傍晚,平安又来了。
这回送的是几只叫花鸡,用荷叶包着,外面糊着黄泥,一看就是刚烤好的。
子恒打开食盒问,“世子爷,最近怎么不露面?”
平安一听,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身子不适。”
子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平安被他看得紧张,忙低下头。
他总不能直言,那日世子听完长寿的一番话,便失了常态,自扇耳光,从此终日消沉。
子恒沉默了,把食盒放下。
轻声道,“知道了。”
平安如蒙大赦,转身就走,就怕子恒再问下去。
子恒晚上要宿营帐,马车上只有巴泽和伺候的大江能住,他收拾完,走出营帐。
天已经黑了,营地里到处点着火把,一片通明。
士兵们有的三三两两围坐,有的独自看星空,有的已酣然入睡。
子恒穿过营地,来到萧春阳的马车前。
那是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一看就知道是王府的规制,马车的车帘垂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子恒静立片刻,终是抬手,轻轻叩了叩车壁。
“萧……”他愣了。
“萧世子”,他本以为再见面就这么喊了,可现在又觉得“萧世子”这三个字,太疏离了。
想了想喊,“萧春阳。”
车里有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就安静了。
没有人应声。
子恒等了一会儿,径自上车了。
一进车厢,他就愣了。
萧春阳坐在搭好的床上,双眼红肿,目光黯淡,脸色憔悴,神情恹恹。
像霜打的茄子似的。
他看子恒进来,整个人僵在那里,目光躲闪。
子恒的心,忽地揪了一下。
他认识的萧春阳,从来都是神采奕奕,精神焕发的。
这样的萧春阳,莫名地让他心疼。
他没说话,径直在萧春阳对面坐下。
俩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昏黄的烛光在他们脸上跳跃。
萧春阳看着子恒,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又没说。
过了一会儿,又把头别开了。
子恒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萧春阳。”
萧春阳没回头。
却哑声道,“子恒,抱歉啊,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子恒猜到,他是听长寿说了什么,才有此一说。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萧春阳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子恒目光平静,继续说,“不负遇见,不谈……亏欠。”
萧春阳听完猛地抓起子恒的手,紧紧地握在手里。
还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他哽咽道,“子恒,我不想伤害你,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很喜欢你,很努力地求了娘,让她同意咱们在一起,可你……又不要我了。”
子恒虽沉默着,但心却一阵阵发颤。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见不得萧春阳受委屈,萧春阳每哽咽一下,他的心就像被鞭子抽了一下。
“我不敢鲁莽了,怕再害了你。你那么聪明,”萧春阳央求道,“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子恒垂下眼,掩饰自己的心慌。
他不知道啊!
他本以为,此次回雍,俩人会尘归尘,土归土。
没想到,萧春阳会来接他,没想到他征得了他娘同意,同意两个人在一起。
萧春阳一哭,子恒就慌了,根本狠不下心来。
这萧春阳真是他的软肋啊!
他都保持不了冷冷清清的性子了。
“你……说呀?”萧春阳抽泣着说。
“我们……我们,”子恒咂吧一下嘴说,“要不然,做兄弟吧?”
萧春阳听了,破涕为笑,“兄弟?”
“嗯,”子恒一边点头,一边解释道,“好多夫妻过到最后都过成兄弟了,兄弟关系比恋人关系牢靠多了,咱们也算……一步到位。”
“我们一开始不就是兄弟吗?我还是‘咯咯哒 ’呢!”
萧春阳想起以前的事,忍不住笑起来。
他睫毛上还挂着泪,一笑起来,眼睛像落入水里的星星,溢满细碎的光。
子恒心中一动,竟看痴了。
想起俩人青葱的年少,不禁也笑了。
笑了一会儿,萧春阳忽然向前探身,抬起胳膊一抡,勾住子恒的后脖子,使得俩人额头顶着额头。
“是这样的兄弟吗?”萧春阳戏谑地问。
子恒愣怔,忽地心头一涩。
他从前也曾主动同萧春阳勾肩搭背,做兄弟。后来被孟三骂了,说尊卑有别。
萧春阳抵着子恒的额头,鼻息混着鼻息说,“子恒,什么关系都无所谓,你让我当狗都行,但你能不能……”他皱起眉头,艰难地说,“别……动不动就死啊?”
子恒沉默了。
契兄弟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夜虫的鸣叫、彼此的呼吸。
子恒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着眼,贪婪地嗅着萧春阳的气息。
那是他熟悉的,思念和心动的味道。
在西蜀观花轩的日日夜夜,他在这气息里入睡,在这气息里醒来。
后来同心结烧了,玉坠还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了。
可现在,这气息就在他鼻端,真实得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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