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依然没接，他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回归对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模样：“还不走吗？”

    接连被沈确拒绝，涂羽也没再自讨没趣，她是没有料到这人如此表里如一，但毕竟见识过他在线上高冷的姿态，也没觉得太意外，便垂下了握着糖的手，没有再献殷勤，点头道：“走吧……”

    饭团是自己抢来的，掉地上的戏码也演过一次了，夏思勉只能揣着忐忑的心，一口一口地咽下饭团，好在涂羽和冯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症状，夏思勉刚才只吃了一口饭团，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就算真有毒，自己毒发会相较他们滞后一段时间，在危险发生的时候，自己应该还能帮上沈确忙，这是他唯一能抱有的侥幸心理了。

    咽下饭团的最后一口，才算是彻底排除了饭团对沈确的威胁，夏思勉偷瞟了沈确一眼，才发现沈确一直在看自己。

    夏思勉受宠若惊，但很快就把胸中翻腾的情绪压抑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保护了沈确之后的安心感，刚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些由未知带来的恐惧似乎也都消散了，他朝沈确扯了扯嘴角，是在用行动告诉沈确自己没事。

    接收到夏思勉的安抚信号，沈确反倒是赌气着偏开了头。

    四人闷头爬山，气氛有些尴尬，于是涂羽又发挥起领队的作用，主动发起话题：“‘岚’起这个网名有没有什么故事？我们刚才在等你的时候，聊了我们起名的故事，我的名字是游戏网名的缩减版，‘三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像公三花猫那样，生错了性别，至于‘心雾’，解释得挺抽象挺哲学的，大概就像是脑雾那样，他觉得心里有雾……那‘岚’呢？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一开始看到你的名字，我还以为你是女生呢！”

    走在前面的冯峥也转头看向沈确，就见沈确吐出两个字：“本名。”

    本以为是破冰的话题，可以加深彼此的了解，却不料被沈确简短的两个字打发了，涂羽也好，冯峥也罢，他们在现实生活中都极其敏感，谨小慎微，他们骨子里都是很自卑的人，和陌生人没话找话，活跃气氛，迈出这一步就已经拼尽全力了，若是得不到善意的回应，他们只会更加怀疑自己。

    冯峥见到沈确的第一眼，就对沈确产生了敌意，这是一种毫无缘由的敌意，而之后发生的几件事，更是让冯峥对沈确的厌恶成功上升了一个台阶。

    明明这人也是千里迢迢赶过来和他们一起赴死的，迟到的是他，没有道歉，没有解释，这也就罢了，涂羽不计较，还如此关照他，却一次次热脸贴冷屁股，刚才的饭团，要不是夏思勉及时解围，他都不敢想涂羽会有多尴尬，现在涂羽主动找话题，如此诚恳，说了那么多，他却依然是这个态度。

    在这里装什么清高？这么看不起他们，到最后不还是得和他们一起手牵手躺在山崖底下？

    “‘岚’是一直都这么内向吗？还是在不高兴？”冯峥开口。

    夏思勉敏锐地察觉到冯峥话里有刺，转过头，就见冯峥居高临下蔑视着沈确，夏思勉竟从他的话语里听出几分不该有的挑衅意味。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沈确仰起脸，毫不回避地看着冯峥，“没有一件事让我感到顺心，大雨航班延误，到了酒店已经凌晨了，房间隔音效果太差没法入睡，大晚上还收到骚扰信息，酒店早餐没一个能吃的，提前出门还是遇到交通事故堵在路上，又收到消息被你们丢下了——是要我像个傻子那样一直微笑吗？”

    夏思勉诧异地回过头看沈确，这人胡诌的能力也太强了，这一通输出，完全就是“登山爱好者”群内的模范发言。

    不过，自己昨晚发给“岚”的才不是骚扰信息，夏思勉在心底小小地抗议了一下。

    没料到沈确竟然直面回应了自己，冯峥哑口无言，涂羽又赶忙打圆场：“哎呀，虽然这一路遇到了很多波折，但你最后不还是赶上我们了么？山上的步道能看到云海，风景一定很好，开心点，我们是要去做幸福的事情。”

    “看云海能算什么幸福的事？”沈确借着刚才那股拧巴劲儿直接把话说开了。

    到目前为止，涉及约死的话题，涂羽都说得很含蓄，有好几次差点触碰到了，她却都一句带过，并没有点明，但警方办案是需要实证的，他们必须得确认涂羽的意图，才可以出手。

    涂羽被沈确问得一愣，但很快又舒展笑颜，转身继续往上走，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一会儿到了，你自然就会觉得幸福了。”

    沈确和夏思勉的眼神有一个短暂的交流，涂羽的嘴太严了，即使气氛已经铺垫到了，话也递到她嘴边了，她也没有明确此行的目的。

    

    四人很快到了被冲垮的路段，步道中间立着“禁止通行”的警示牌。

    “诶？前面不能走了？”夏思勉故作惊讶，“那看来我们还是得退回去，走刚才那条上山的路。”

    “不用，”涂羽环顾四周，虽然她没有来过这里，但她似乎对苍耳山的路况很清楚，“我们要走一段原始山路，绕过去，回到步道上，听说已经被登山客们踩出了一条路，入口就在附近，大家一起找找看。”

    众人分开寻找，沈确总算有了和夏思勉独处的机会，他压低音量提醒夏思勉：“察觉到身体有任何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非常直接的关心。

    喜悦漫上心头，夏思勉应了一声，顿觉背心都热了起来。

    很快涂羽就找到了入口，招呼大家靠近，虽然雨已经停了，但山路依旧泥泞，白天比晚上看得更清楚，自然也更难下脚了。

    但没有退路可言，就在夏思勉踩上山路的那一刻，熟悉的脚感唤醒了与之相关的记忆，将沈确拥在怀里的感觉还那么清晰，独属于沈确的香味萦绕在鼻尖，夏思勉的心口不由得又是一颤，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沈确的背影，迎上的却是冯峥回望的视线。

    夏思勉的心一沉，他走在最后，以为没人看得见，便放松了警惕，他不知道自己看向沈确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被冯峥发现在自己在看沈确后，那份惊慌，夏思勉的确没来得及藏起来。

    冯峥愣愣地回过头，也没有留给夏思勉更多的信号。

    心跳在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夏思勉口干唇燥，他不知道冯峥有没有读出什么，但他确信自己露出了破绽。

    “大家还好吗？”走在最前面带路的涂羽突然开口。

    沈确自然是不会给回应的，但连冯峥也没有吭声，夏思勉只得接话：“没问题，就是下了雨，这路有点滑，你们小心一点，别踩到青苔了。”

    “嗯嗯！大家都要小心，不过，就这样爬山好像挺无聊的，我们来聊聊天吧，或者玩游戏……真心话怎么样？我们按顺序依次发问，其余三人来回答，如何？”

    “好啊，”这一次冯峥立刻就答应下来，他走在队伍第二位，依照顺序，涂羽问完，下一个就是他提问了，他回头看向夏思勉，语调暧昧，“来玩吧，真心话。”

    见有人响应，涂羽就当做大家同意了：“那我先来！每个人都说一件自己后悔的事情吧。”

    

    涂羽的问题简单直白，目的明确，她就是想要剖开你的胸膛，让你亲手拔起心口那根刺，她要血流出来，要唤醒你痛苦的回忆，再顺势而为，站在悬崖边上推你一把。

    冯峥的站位排在第二，见涂羽望向自己，他呼出一口气，哑着嗓子回答：“最后悔的事情……大概，就是看到别人向家里出柜，他的父母没有责怪，而是接纳了他们，突然被鼓舞，想相信一次亲情的力量，于是就鼓起勇气向我爸妈出柜，却被我爸扇了一巴掌，而我妈问我‘为什么变成了这样的怪胎’，”说到这里，冯峥的声音哽了一下，“如果那时候我没有出柜就好了，我还是他们的乖儿子，这样，我是不是就不会错过和我爸的最后一面了……”

    冯峥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没人开口安慰他。

    这的确是件让人感到遗憾的事情，无论是对于到死都没有释怀，或是说释怀了却没有机会告诉儿子的父亲，还是对于背负着辜负父母期待罪名，直到父亲死去也没有得到认可的儿子。

    他们此生都再没有机会在这个问题上达成共识了。

    四人沉默地在原始山路上行进，走了好几步，冯峥才又说：“我说完了……下一个是谁？”

    虽然嘴上是在发问，但他已经扭头看向了沈确。

    沈确淡淡道：“我不后悔，也愿意接受我的每一个选择带来的任何后果。”

    从规则上来说，这个答案的确有些犯规，但“岚”性格如此，涂羽也没有揪着不放，非逼他说点什么才肯罢休，便顺势问夏思勉：“‘心雾’呢？你有什么后悔的事情？”

    虽然冯峥对于沈确的耍赖行为颇感不满，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因为比起沈确的回答，他更想知道夏思勉的回答，即使他们能相处时间不长，他也想要尽可能了解夏思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