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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自己?”
“嗯,你就想,连云滋现在很幸福,连云滋现在很快乐。”
作者有话说:
喜欢写一些温情的时刻——(星星眼
被干扰的典礼
听陈吉连着叫两遍自己的名字,连云滋感到被按揉的头皮一阵发麻。
幸福,快乐,这些其实都他不敢奢想,并不是现在的日子过得真有多么苦,只是每当好的感受来临,他都不敢放任自己沉浸其中。
可是,陈吉希望他幸福与快乐,他告诉自己,不可以不满足陈吉的愿望,让小自己六岁的孩子这样郑重其事地为自己担忧。
按完脑袋后,陈吉拍拍他肩膀,让他侧躺,从下到上搓揉他的下颌、他的耳廓,另一只手慢慢一下下摸他的头发,对他说:“睡吧,闹钟我给你关了,明早会叫你。”
十分钟后,连云滋真的睡着了。
不到十一点,有多少年都没在这个时间进入过睡眠,这次他睡了整整两个小时,久违地做了醒来后记得起来的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牙牙学语的婴儿,被毛皮质地的绒布包裹,睡在有儿童护栏的小床上,母亲拿着识字卡片在他眼前晃,父亲却说:“孩子还小,以后学习的时间太多太多……”
因为视觉系统未发育完全,透过婴儿的眼睛看到的世界尚是一团轻雾,他睁大双眼,想瞧清楚父母的面容,但无论如何只能感知到模糊的光影、轻柔令人安心的气息。
看、不、清……
当他意识到不是视觉原因,而是出于遗忘的缘故时,就从梦中惊醒了。
醒来时,伴随着身体的一阵轻颤,陈吉立刻将手掌按在他背上,施与一种安定的压力,连云滋察觉自己是被整个地搂抱在怀里,忽然难为情,推推陈吉,说:“松一松,我去补颗药。”
陈吉开了灯,却拉住他不让起身,掰着脸看有没有哭。
最后,药是陈吉拿的,水也是陈吉倒的,连云滋被当成小孩照顾一通,不好说什么,装作若无其事地接受了。
但睡第二觉,他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没有给陈吉再抱过来的机会。
第二天,何遇六点半过来敲门,催促连云滋起床做准备,连云滋睡眼惺忪坐起来,又不能支持地倒下,从服下安眠药到现在不过六个小时,强行开机还是非常困顿、四肢无力。
陈吉不愿意管小孩的事情,但却不能不管连云滋,他掀开被子下床,向门口走把小孩推出去:
“8点钟才开始,这么早喊他干什么?”
何遇在他手底下挣扎:“说了要去取当日的鲜花送老师啊。”
陈吉:“打电话让花店送家里。”
何遇:“哪有花店这么早上班?!”
陈吉:“连云滋也不许这么早上班。”
何遇:“他和我的事,你管得着吗?”
陈吉油盐不进,强硬地把小孩拽下楼,不让他在二层喧哗,但为了连云滋起来后不需要手忙脚乱,他做早餐,大发慈悲地给何遇煎了个面包加荷包蛋。
早餐端上桌,才准备上去叫连云滋,这时候发现餐厅、客厅都有些不一样,出现许多昨天睡觉之前没见过的小物件。
他匆匆一瞥,看见了内容,原来是各种装裱好的相片,张张都是连云滋与何遇的合照。
大概是出于炫耀或挑衅的心理被摆放出来,效果是立竿见影。
拍合影,当然要显出高兴,拍照的地点也要有纪念意义,重要场合、名胜古迹,连云滋不是一个擅长感到轻松的人,可是笑容就这样在他、在他身边的孩子脸上闪耀。
原来,已经长大成人,具有经济能力的连云滋,已经带他养的小孩去过这么多地方,见过十分广阔的世界。
对比过分鲜明,陈吉想起了在山里许多接近于静止的日子。
这六年,他的身体成长很快,曾经,宋山明给小孙子量身高做的标记长久地在125停留,直到捡了陈吉,重又一天天、一月月抬高。有一天,佝偻的宋山明再够不到陈吉头顶的位置,他仰头看,脸上难得重现迷惘的神色。
“物外风云淡,山中岁月长。”在渐渐与时代脱节的地方,陈吉长大了,但生活其实一直都还是那样。
一般的孩子,读小学,毕业,读初中,再毕业,每隔一段时间进入新环境、新阶段,接受新身份,认识新朋友,见闻越来越多,新鲜的经验逐渐积累,日复一日成型一个完整的人。
但陈吉不一样,12岁到18岁的青春期,外部世界的拼图无有增添,每一年,感受到最大的不同是身边人无可避免的衰老与死亡。
在少年时代,他专注地投向外界的目光,常常是为了刻印、铭记,而不是探索、开拓。
他不羡慕何遇的童年拥有怎么样的物质生活,得到过什么礼物去过什么地方旅游,只是很妒忌——
过去六年的每一天,当自己已经习惯为已然降临与即将到来的分别哀痛时,有一个人却稳定地,奢侈地独享了连云滋的陪伴,幸福地存活于世,日日都有新收获。
他转身回厨房,把面包荷包蛋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上午,何遇期待那么久的毕业典礼,结果还是出了意外情况。
出发之前,连云滋帮小孩穿好小礼服,另一套方便行动的便装和舞台剧需要的演出服一起塞进书包,准备好了毕业纪念册、32张告别卡片、分发给同学们的小糖果,去学校的路上顺便取到了订好的花束。
一切顺利,看起来都很完美,可就在九点半,马上要到学生们上台表演的时候,他突然接到麻小刚妻子的电话,说村长带着“打手”来医院,进了麻小刚的病房。
打手?
擅闯医院滋扰病人,此事非同小可,连云滋拨开身边观众,从看台中央挤到边缘过道,舞台上主持人的声音洪亮,小朋友、家长的欢呼声吵闹,他捂着手机半扭转身体,尽量放大声音,清晰地对着话筒说:
“打电话报警!现在立刻找医院安保人员维持秩序!”
但对面的人不知已经陷入暴怒还是恐慌,对所有声音充耳不闻,反反复复讲两句话:“有没有王法?有没有王法?我要曝光!我要曝光他们!”
连云滋直接挂断,拨东乡派出所的报警电话,正在复述情况的时候,何遇穿着小兔子服上场了,上场后,没背台词,先在观众席上搜寻连云滋。
原来站着的地方没找见,他焦急地扫视一圈,才发现连云滋站在大礼堂侧门口,背过身去,根本没有往舞台上看。
在福利院,何遇也被安排参加过几次室内的公益活动,不知道为什么,这类活动总是喜欢给孤儿们找“妈妈”,“妈妈”带着他们唱歌跳舞,包饺子讲故事,要他们感受正常儿童所拥有的家庭生活。
可是,就算是三岁的孩子也知道,哪里有妈妈是“节日限定”的呢?
许许多多有爱心的社会人士,毕竟也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所有的热情、微笑,时而会出现一闪而过维持不住的缝隙,何遇不想要假的东西、不确定的东西,要做真正的亲人,必须永永远远,生生世世都不能抛弃他才行。
作者有话说:
“物外风云淡,山中日月长”出自郭之奇《壬辰避地马鞍山治一枝未就兹春闻儆复于前址搆栖感赋十律·其六》
注意力
何遇演一只兔子,但不能真正像兔子一样跑跳,当初有几个小孩子都觉得兔子很可爱,想要竞争,老师却直接把这个角色指定给他,因为台词少,走位少,不耗费太多体力,身体不好的孩子去扮演大概率也不会发生意外。
一共只有三句话,何遇拖长声音慢慢说完,在台下众人之间,连云滋还是半背着身打电话,一个眼神也没有投过来。
落寞地退回到边缘,成为其他小动物的背景板,与他竞争过同一角色的小男孩慌慌张张走位,不知道是否故意地撞他一下,他的眼睛热起来,很想要流出一串串眼泪。
表演完,在后台慢吞吞换回常服,连云滋在通向幕后的侧门等到人,先摸他的头,夸他演得好,他没讲话,听连云滋继续小心翼翼说:
“下面应该可以自由活动了,你好好跟同学再玩一玩,写写纪念册,等下十一点张阿姨会来校门口接你”
何遇觉得温柔的连云滋是好残忍。
今天在家里,陈吉收到两件快递,是连云滋买来送他的,一台新手机、全画幅专业级单反,他从盒子底部翻出发票看,读出两个大额数字。
他捏着两张薄薄的纸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神,之后站起来,将快递空盒子拿去庭院一个角落码好,回屋洗手,打开新手机,按连云滋教的步骤连上wifi,下载登录微信,给覃思微发消息,问她:
“最近你有想拍照的朋友来塘城吗?”
覃思微回复很快:“目前暂时没有,你想接活了?”
这个女生有很强的与人交往的天赋,而且极其热心,她对陈吉说,辞职后她主要在做非虚构写作,给各种媒体供稿,也有自己的自媒体账号做个人ip,懂一点传播规律,可以帮陈吉用之前拍的样片宣传,在社媒上揽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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