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辞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谢家——那栋四层楼的房子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每一扇窗户都反射着淡金色的天光。

    他看了几秒，直到车子拐弯，房子从后视镜里彻底消失了，才回过头。

    他低头打开纸袋，拿出豆浆喝了一口。

    甜丝丝的，不知道是不是也加了蜂蜜。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小岛过冬，那年他发着高烧，独自裹紧被子躺了整整一日。

    昏沉间想要喝一杯温水，可周遭静得只剩风声。

    还是后来隔壁渔民阿姨见他整日没出门做工，才上门为他熬了一碗姜汤。

    暖汤入喉，他心里却清楚，自己渴求的从不是一碗姜汤，而是有人能够关心他。

    正如此刻，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好好上学”，只是希望有人可以把他的事放在心上，留意着他今日要上学校。

    他穷尽所求，也不过是一点被人放在眼里的在意罢了。

    谢星辞又喝了一口豆浆，把那份三明治拿了出来，慢慢吃着。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变化，从安静的住宅区变成热闹的街道，早点摊冒着热气，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人行道上。

    有人在等红灯时低头看手机，有人和同伴说笑着，有人在书包里翻找什么。

    他看着那些画面，把一个念头咽了下去。

    谢魏也许只是太忙了，不是不记得。

    谢予第一次去学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谢星辞不知道。

    或许谢魏像所有普通父亲一样，站在校门口挥着手，说一句“放学早点回来”。

    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但他还是试图想了一下，只不过把主角换成了自己。

    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他把纸袋叠好放在一边。

    “小白哥。”他说。

    “嗯？”

    “……圣亚是不是有很多人？”

    “国际学校嘛，学生不少。”白雄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不过少爷你不用怕，家主打过招呼的，老师会多关照你。”

    谢星辞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谢魏打过招呼的。

    当然是打过招呼的——不然就凭他的成绩，是怎么被塞进沈和煦的学校的。

    他靠着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拨了拨挂在书包拉链上的白兔挂件。

    随即那只缺了一边耳朵的兔子便轻轻跟着晃了起来，恍惚间他想起从前和妈妈相处的时光，想起妈妈将小兔子送给自己的那天。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骤然发酸，忽然发现这只兔子像极了自己，虽然自己的身躯残缺不全，也无法拒绝操控者的动作，但依旧摇晃着，坚定地向前。

    车子拐了一个弯，圣亚国际的校门出现在前方。

    白色的拱门，黑色的铸铁栏杆，门口的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

    车流在校门口慢慢排成一列，身穿统一制服的学生们从各种车里下来，背着书包往校门里走。

    谢星辞看着那些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停这儿就行。”他说。

    “不用送到门口？”

    “不用。我自己走进去。”

    谢星辞推开车门，踩在地上的那一刻，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回身弯腰，朝白雄说：“下午见。”

    “下午见，少爷。”白雄也朝他挥了挥手，“加油。”

    谢星辞笑了一下，关上车门，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书包上的兔子挂件在他身侧轻轻晃着，少了一只耳朵，在人群里不太起眼。

    没有人送别，没有人欢迎，没有人在门口等他。

    校门在他身后敞开着，梧桐叶落了一地。

    他从那些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中间穿过去，步伐不快不慢，看起来跟所有人没什么两样。

    只是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车流还在校门口缓缓移动。

    他没有找到白雄那辆黑色的车，也没有看到任何人站在车旁边朝他挥手。

    人好多，多到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他抬头，眨了眨眼，转回头，推开了教学楼的门。

    走廊里亮堂堂的，穿堂风从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崭新的、干净的气味。

    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课表。

    昨天傍晚佣人放在他桌上的，用透明文件袋装好了，上面用荧光笔标注了教室号。

    高一三班，三楼走廊尽头。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和一个人差点撞上。

    “对不——”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沈和煦站在两级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校服穿在他身上很板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整洁得几乎没有褶皱。

    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腕间那只黑色的窄带手环露在袖口外面，在走廊的光线里泛着哑光。

    他垂眼看着谢星辞，表情没什么变化。

    谢星辞呆呆地眨了眨眼，心想：既然要培养感情，那是不是现在应该打个招呼？可沈和煦本来就很反感他，要是等会儿被骂怎么办？这么多人，好丢脸。

    沈和煦看了他几秒后，啧了一声开口。

    “走错路了。三班在另一边。”

    谢星辞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课表——教室号确实是三楼的，但他刚才没看方向，顺着楼梯上来的，确实走反了。

    “……哦。”他往后退了一步，“谢谢。”

    沈和煦没理他，端着咖啡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擦肩的时候，谢星辞又闻到了那股灰烬一样的味道——淡淡的，温温的，被咖啡的热气裹着，一闪而过。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和煦的背影下了楼，拐了个弯消失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课表，翻了个面，确认了三班在走廊的另一端。

    他转身，朝正确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飘了一下。

    他抬手压了压，然后加快了脚步。

    兔子挂件在他身侧晃着。

    找对方向之后，谢星辞还是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班级。

    圣英的走廊长得像迷宫，每一条都铺着相同的深灰色地毯，墙上的指示牌标着看不懂的编号。

    他绕了两圈，最后是一个路过的清洁阿姨给他指了路。

    “高一三班啊，那边，走到头右拐。”

    他道了谢，快步走过去。

    站在高一三班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在上课了。

    隔着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讲台上站着一位年轻的男人，正侧身对着黑板写什么东西，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台下的学生三三两两坐着，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撑着下巴发呆，还有人在桌子底下偷偷看手机。

    谢星辞站在门外，手心有点潮。

    他抓了抓书包肩带，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

    讲台上的人转过身来。

    是一位年轻的alpha，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整个人透着一种干净利落的气质。

    他目光落在谢星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谢星辞？”

    谢星辞点点头：“……老师好。”

    “进来吧。”年轻alpha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进门，然后朝全班说，“新同学，今天刚转来的，大家欢迎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道好奇的目光。

    谢星辞低着头走进教室，不敢看下面。

    “我姓夏，夏临，班主任，教数学。”年轻alpha说完转身，在讲台的平板电脑上点了一下，投影幕布上跳出一个空白的座位表，“你坐哪儿……”

    他手指滑动了一下：“后排靠窗那个位置空着，先坐那儿吧。”

    谢星辞点点头，顺着过道往后排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带着颈环的oga，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只看见半张脸，谢星辞觉得有些眼熟，但实在想不到在哪见过。

    他轻手轻脚坐下，把书包放进桌兜里，台上班主任已经又开始讲题，台下依旧各干各的，仿佛他的出现只是一个小插曲。

    还好，没有莫名其妙的打量，他讨厌像被商品一样的打量。

    他垂下头，拿出包里准备好的笔记本。

    要认真上课，要让爸爸满意，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拿到好成绩，万一爸爸就去看妈妈了呢？到时候他们一家团圆。

    想到这谢星辞嘴角微微勾起，他低下头开始认真做笔记。

    “咔嚓。”

    一张照片发送到了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