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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的铜盘哐当摔在地上,扑过去挨个探鼻息,幸好都还喘着气,可怎么摇都摇不醒。
“殿下!郑小公子!鲁小公子!”他扭头看见石桌上那只已经空了的瓷瓶,脸色煞白,腿一软跪在了承煜面前,带着哭腔喊:“来人!快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皇后沈明澜正好在御花园,听见动静手里的剪子啪嗒掉在地上,提起裙摆就往这边跑,一眼就看见儿子躺在地上、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她脸色瞬间白了,蹲下来把承煜搂进怀里:“煜儿?煜儿你醒醒……”
承煜在她怀里动了动,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冲母后咧了一下嘴,含含糊糊地嘟囔:“母后……好热……好舒服……”然后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沈明澜抱着他,回头冲宫女喊:“太医呢?!快去催!”
不到半个时辰,全宫都惊动了。
周昭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到小顺子连滚带爬地来报“十一殿下喝了不明液体晕过去了”,手里的朱笔咔嚓断成了两截,大步流星出了书房。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也陆续赶来,挤在坤宁宫外间,皇上还没来,谁也不敢先往里闯。
院正来的时候,胡须都跑散了。
他眉头微皱,仔仔细细把了会脉,又凑到承煜鼻尖闻了闻。
周昭站在床尾,看着院正,沉声问道:“到底如何?”
院正放下承煜的手腕,转过身来跪好:“回陛下……十一殿下脉象洪大而数,面赤气热,这是……这是饮酒所致的醉状。无中毒之象,也无邪祟之兆,体内温热……臣斗胆推测,殿下应是饮了一种烈性的……酒。”
“酒?”周昭愣了。
满屋人齐齐愣住了。
大皇子进来抓起承煜的手,低头闻了闻弟弟的呼吸,果然有一股清冽辛辣的气味。
他直起身看向林济:“林太医,你说这是酒?”
“臣不敢十分确定,但观殿下脉象气色,确与醉态一般无二。”林济小心斟酌着措辞,“而且……这酒比臣以往所知的醴酿都要烈上许多,寻常醴醪饮上两碗也未必能醉成这样,殿下才五岁,一小口便倒了……可见此物极烈。”
周昭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看向榻上小脸红扑扑、嘴角挂着憨笑的儿子,又急又无奈,低声念叨了一句:“……你又弄出了什么东西?”
承煜似乎听见了,在母后怀里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含糊道:“父皇……卖钱……给父皇……”
周昭蹲下来,轻轻把他脸上的碎发拨开。
皇后沈明澜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眼眶泛了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太医说了无事,大家先散了罢,等煜儿醒了再说。”
众皇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退了出去。
承煜这一觉从午时一直睡到了酉时。
睁开眼睛的时候,晚霞正从窗棂透进来,映在帐顶的花纹上,像一幅五彩的画。他刚动了一下,就看见床前坐着的父皇和母后,四只眼睛齐齐盯着他。
承煜懵懵地眨了两下眼:“……父皇,酒呢?”
周昭深呼了一口气,伸手捏了一把他的小脸:“你还敢问酒?”
承煜被捏得含糊不清地喊:“痛痛痛——”
“知道痛了?那怕不怕?”
承煜想了想,老老实实道:“不怕……酒是热的,喝完好舒服……”
皇后手里的帕子拍在了他脑门上:“舒服?你吓死母后了。”
承煜把帕子扒拉下来,两只手捧着母后的手腕,认认真真地道:“母后别怕,老师说了,酒是粮食做的,喝了会暖身子,不喝多不会死人的。”
周昭叹了口气:“你做的酒在哪儿?”
“小顺子收起来了。”
周昭转头看向小顺子。
小顺子哆嗦着从怀里捧出小瓷瓶,周昭接过去,凑到鼻尖嗅了嗅,气味确实跟宫中酿造的所有酒醴都不同。
他握着小瓷瓶,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抿了一口。
液体滑过舌尖的刹那,他的眉头跳了一下,一股清冽的辛辣从舌根直冲而上,顺着喉管烧下去,在胸口暖洋洋地铺开,四肢百骸都跟着一松。
他端着瓷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承煜,问道:“煜儿,这东西……好做吗?”
承煜眼睛一亮,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两只小手比比划划:“很简单!粮食先煮熟,拌上酒曲封在陶瓮里,等几天出汁了,再用铜锅架在火上烧,竹管接出来用冷水围着淋,热汽遇冷就变成水珠落进瓶子里!老师说了,这个叫蒸……蒸……蒸馏!”
承煜两只小手捧着周昭的手腕,“父皇你看,煜儿喝了之后浑身都暖洋洋的,手脚都热了。五舅舅说北燕那边冬天可冷了,冻得睡不着。要是有这个酒,喝一小口身子就热了,冬天就没那么难熬了。”
周昭低头看着他:“你是说,把这个卖到北燕去?”
“嗯!”承煜用力点了一下头,小脸上一本正经,“北燕冷,这个酒喝了暖身子,他们肯定愿意买。南边的人冬天没那么冷,可他们也可以买来喝,喝了浑身舒坦。五舅舅说南楚的商人什么稀罕物件都肯花钱,这个酒天下独一份,把这个酒用好看的瓶子一装,卖给他们,他们肯定抢着要。”
他说得头头是道,周昭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已将这法子的效益投入都思索了一遍。
周昭看着承煜胖乎乎地小脸,沉默了片刻,笑着低头看他:“所以你今天做这个,是为了帮父皇赚钱?”
承煜点了点头,两只小手揪着被角,声音小了些:“父皇最近眉头皱得可紧了,煜儿想帮忙。”
皇后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周昭,两人目光在烛火中碰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片刻,周昭站起身来,板起脸来:“你今日私自喝酒,知道错了吗?”
承煜愣了一下,眨巴了下眼睛:“知……知道。”
“什么错?”
“不该自己喝……”
“还有呢?”
承煜想了想,老老实实道:“不该把小顺子吓哭。”
“还有。”
承煜想不出来了,求助地看了一眼母后。
皇后不动声色地把帕子叠好放在膝上,不接他的眼色。
周昭走回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用意虽好,但不禀而擅酿、挟伴而妄行,终至醉迷不省,令阖宫震动、上下奔扰。这几桩,你自己说,该不该罚?”
承煜扁了扁嘴,低头揪着被角不说话,小肩膀塌了下去。
“明日开始,每日抄《千字文》三页,抄满十日。字要端正,写得不端正重写。”
承煜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十日?!三页?!”
“你有意见?”周昭坐下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承煜张了张嘴,又闭上,小脸憋得通红:“那……那酒卖的钱,分煜儿一成!”
周昭挑眉:“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煜儿酿的酒!煜儿的法子!”承煜理直气壮地从床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褥子上,平视坐着的周昭,气呼呼地,“煜儿要给父皇赚钱,父皇还要罚煜儿抄字,煜儿冤!”
周昭低头看着他,压住嘴角道:“一码归一码,赚钱是赚钱,闯祸是闯祸。你今天做的事再有道理,也不能改了擅自胡闹的过错。”
承煜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父皇板着的脸半点松动的意思都没有,气鼓鼓地扑上去,一把抓住周昭的手腕,低头在他手背上结结实实咬了一口。
“嘶——”周昭猛地抽回手,手背上两排浅浅的小牙印,连皮都没破,可力气却实打实的。
周昭看着他,又气又笑:“胆子大了?敢咬父皇了?”
承煜咬完之后自己也愣住了,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瓮声瓮气道:“……煜儿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咬父皇。”
周昭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小牙印,又看了看被子里缩成一团的承煜,板着的脸终究没憋住,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把承煜连人带被一起拢过来,拍了拍承煜的后脑勺:“十日,一日不少,但酒卖出去的钱,分你半成,算你技术入股。”
承煜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眨了两下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半成是多少钱?”
“够你买一屋子糖。”
承煜想了想,觉得这买卖不亏,于是伸出小指:“拉钩。”
周昭无奈笑了一下,伸出小指跟他勾了勾:“拉钩。”
承煜满意地缩回被窝里,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重新睡了过去。
翌日,酿酒的事交给了工部。
又过了一旬,这日早朝,承煜天没亮就被小顺子从被窝里刨出来,换了衣裳被周昭抱去太极殿,周昭说今日有几桩北边的军务、大周和北燕的通商要议,让他在旁边听着。
可承煜昨夜刚好熬夜,琢磨着新东西琢磨到很晚,现在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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