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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她会出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宁致远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她脚边坐下,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
她不会推开他,但也不会抱他,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只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瓷器。
这样很好。
母亲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得像纸,看上去像个活死人,只会深深地叹气,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光晕里,她坐在床前,像一块怎么都融化不了的坚冰。
不过有时她会轻轻抚摸着宁致远的头,说一些不着调的寄语,像什么“好好学习”的废话,宁致远这才意识到,他是大哥的替代品,是父亲培养的备选继承人,是这栋宅子里另一个会呼吸的摆设。
他开始拼命学习,拼命变强,拼命活成大哥的样子,他以为只要他足够优秀,母亲就会看他一眼;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听话,父亲就不会用那种看摆设的眼神看他。
他考年级第一,拿遍所有比赛的冠军,学会父亲所有的谈判技巧,学会怎么在微笑的时候让人不寒而栗,学会怎么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致命的话。
他变成了第二个作品,不似一个活人。
可母亲还是没有看他。
母亲走的时候很安静,他站在母亲的遗体前,没有哭。
他已经很多年不会哭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她生病之后第一次露出像笑的表情。
她在笑,因为她终于可以去见大哥了。
葬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宁致远穿着黑色的丧服站在墓碑前,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宁建业站在他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宾客们依次上来致哀,说着千篇一律的安慰话,宁致远一个一个地点头回礼,像一台被调试好的机器。
葬礼结束后,父亲把他叫到书房。
“你母亲走了。”父亲说,声音很平静,“以后这个家,就剩你和我了。”
宁致远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父亲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像在审视一件工具是否合格“你要学的东西很多,从明天开始,我会亲自教你。”
“是。”宁致远说。
他又食言了,没过多久,老宅又热闹起来,宁建业再婚,家里又添了几口人。
宁致远搬了出去,变成了后来所有人都认识的那个冷漠克制、滴水不漏、算无遗策的完美模范。
他把所有的软弱都压在最深的地方,用一层又一层的冰封起来,直到很多年后,一个叫祝君安的少年像一束光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温润听话,眼里全是他的模样。
他才发现那些冰下面,一直压着一团他自己都不敢碰的东西。
雷声滚过天际,压得很低,宁致远缓缓说道“我这次回来没有要叙旧的意思,我上任董事长那么长时间,是时候把家徽给我了吧。”
颂猜站在轮椅后面,双手交叠搭在轮椅扶手上,姿态恭敬得像一尊蜡像。他穿着那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纽扣规规矩矩地系着,整个人从上到下没有一丝褶皱。
“二少。”颂猜开口“恐怕不太合适。”
“老爷的身体您是知道的。”颂猜低下头,目光落在宁建业花白的头顶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每次提到这件事,老爷的情绪就不太稳定,医生说了,不能再让他受刺激。”
宁致远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叩着膝盖,声音不紧不慢,“自从他中风之后,连话都说不清楚,现在不说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颂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宁致远站起来,走到轮椅前前蹲下身。
宁建业瘫在轮椅上,头歪向一侧,嘴角挂着邋遢的涎水,颂猜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弯下腰替他擦干净。
宁致远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颂猜,”他说,“你跟了我爸多少年了?”
颂猜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直起身:“三十四年了。”
“三十四年。”宁致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比我年纪都大。”
虚伪至极
“是。老爷还没成家的时候,我就在宁家做事了,先是跟着老太爷,后来老太爷走了,就跟着老爷。”颂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这栋宅子翻修过很多次,就连花园里的鸡蛋花树都换过一株,只有我还在这儿。”
宁致远看着他。
颂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炫耀的表情,他在这栋宅子里待的时间,比宁致远活的时间还长,他见过的事情,比宁致远知道的还多。
“三十四年。”宁致远点点头,“那你一定知道很多事。”
颂猜微微欠身:“二少爷想问什么?”
宁致远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洗过的花园,月光照在灌木上,叶片挂着水珠,在风里轻轻摇晃。
母亲种过的花因为后来的太太不喜欢,全部连根铲了,只留下一些皮实耐活的矮桩常青树。
“我大哥死的那天,”宁致远开口,声音很平静,“是你去收的尸?”
颂猜沉默了几秒,然后答了一个字:“是。”
“他是什么样的?”
“二少爷……”颂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为难,“大少爷走的时候不太安详,我怕说出来吓着您。”
“说。”
颂猜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大少爷被送回来的时候,身上有很多伤,腹腔被剖开过,里面塞了冰袋。法医说,器官被取走了,手法很专业,凶手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下葬的时候入殓师收拾了一下,只有脸上还算干净。”
“太太因为这件事患了精神疾病,后来老宅每年都会请大师来做法师。”
宁致远不愿提起母亲,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眉头紧皱“我大哥那天穿着什么衣服?”
颂猜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他穿着什么衣服。”
颂猜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准备范围之内,他想了想,然后说:“一件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衬衫上有血,扣子掉了两颗。”
“哪两颗?”
颂猜抬起头,看着宁致远的背影。
“领口和袖口的扣子,您问这些是……”
“颂猜,”宁致远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你说,一个人被绑走,挣扎的时候领口的扣子掉了,这说得通,袖口的扣子为什么会掉?”
颂猜站在轮椅后面,一动不动。
“可能是挣扎的时候蹭掉的,也可能是绑匪扯掉的……毕竟袖口的扣子本来就不如领口结实。”
“是吗。”宁致远笑了笑,“我大哥那件衬衫,是母亲找裁缝定做的,她怕袖口掉了影响运势,特意交代裁缝缝紧一点,所有的扣子都用同一种线缝了两遍……”
颂猜没有说话。
“穿了那么些年按理来说不应该啊。”宁致远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除非有人故意扯掉它。”
颂猜低下头“清莱对死人向来避讳,大少爷走了那么多年,您何必再翻这些旧账,老爷已经这样了,您也接手了集团,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宁致远从窗台边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我拿了家徽就走,你告诉我在哪儿,我自己去取。”
颂猜抬起眼看着他。“二少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老爷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虽然信任我,但这件事上,他从来没有假手于人。”
宁致远看着他的眼睛,颂猜的眼睛浑浊,眼皮松弛地耷拉着,只剩下两条浑浊的缝,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宁致远忽然笑了,“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你从来不贪,那么多年管着宁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经手的钱不计其数,账目清清楚楚,一分一厘都不差,你不收外面的好处,不站队不传话,不掺和任何人的事。”
“二少爷谬赞。”颂猜低着头,“我只是做好本分。”
“本分。”宁致远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我实在想不通那么老实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十年前给一个普雅岛的渔女汇钱?”
“你图什么啊?”
颂猜的身体僵了一瞬,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白,然后又缓缓松开,恢复成那个恭敬的姿态。
轮椅上的宁建业忽然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老猫,头在脖子上艰难地扭动。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观赏草簌簌作响像某种细碎的哭泣,宁致远看着奋力挣扎的老人“纸是包不住火的,你们自己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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