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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宁致远是级长,滑稽的站在校门口,一板一眼的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好像在发光,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站在金链花垂落的阴影下,好似被上天眷顾的人。
宁致远确实好看,而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质——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从容的气质,好像全世界都在他掌控之中的自信。
反观自己穿着普雅中学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站在校门口,像一只误闯入陌生领地的野猫,浑身紧绷,随时准备逃跑或战斗。
“你那时候站在校门口,”宁致远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的,我还以为你迷路了。”
“……我没有迷路。”祝君安说,声音很轻。
“后来我让旁边的人去问你,是哪个班的,他说你像只炸毛的猫,问什么都不说,就瞪着眼睛看人。”
祝君安垂下眼。
“然后我就亲自过来了。”宁致远说,“我以为你会跑,结果你没有。你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过来,眼睛瞪得更大,像那只猫。”
祝君安愣了一下:“什么猫?”
“学校莲花池旁边那只暹罗猫。”宁致远说,“瘦得皮包骨,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像蹭了一鼻子灰,谁都不让靠近,一有人走近就炸毛,可你要是手里拿着吃的,它就夹着尾巴过来,小心翼翼地蹭你的裤腿。”
祝君安沉默了。
他当然记得那只猫,每天中午,他都会偷摸带鱼干去喂猫,悄悄的带到莲花池边,蹲下来,把饭放在一块石头上,然后退后几步,等着那只猫从花丛里钻出来。
暹罗猫一开始很怕他,要等很久才敢靠近,边吃边抬头看他,耳朵向后贴着,随时准备逃跑。
后来慢慢地,猫不怕他了。它会主动走过来,蹭他的裤腿,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有时候他会伸手摸它的背,猫会眯起眼睛,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大。
那段日子,那只猫是他唯一的慰藉。
后来他退学了,不知道那只猫怎么样了。
“你怎么知道那只猫的?”祝君安问。
“因为你每天中午都去喂它。”宁致远说,“我那时候在图书馆备考,窗户正对着莲花池,每天都能看见你蹲在那里,等那只猫出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每天都在看。”宁致远说,“你等猫的时候,我在等你。”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学校身心被折磨得对事事都敏感的那段时光,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感到有些难为情。
“后来那只猫不见了。”祝君安说。
“嗯。”宁致远点头“唐人街有专门的流浪动物救治中心。”
“?”祝君安很是疑惑“你是说诊所附近的暹罗猫是……”
“以前我觉得它和你很像,像那种小巧白净的茉莉。”宁致远揽着他“谁知道两个都是黑心汤圆。”
“……这可不是什么夸人的话。”
“不过现在的你像草,不像花。”宁致远笑道“不是只开一季就凋谢的花,是始终翠绿的草。”
这是从未听过的话语,祝君低头紧咬嘴唇时,左手突然被握住抬了起来。
宁致远牵着他的手“今后你度过的所有时光,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
“以前的我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月光落在宁致远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很亮。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冷漠,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努力想要表达的真诚。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怎么表达,他正在学习怎么笨拙生硬地告诉一个人他的爱意。
苟延残喘
宁致远从唐楼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巷子里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楼上窗户透出来的暖黄色烛光,碎成一地摇晃的磷火,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
袖口上那道被攥出来的褶皱还在,他没有抚平它。
车停在巷口,南塔温站在车门旁,手里举着一把还没干的伞,显然等了很久“宁总,回哪儿?”
“老宅。”
南塔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发动了车。
雨后的清莱有一种洗过的干净,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红红绿绿地晕开,像被水洇湿的油画。
车窗开着一条缝,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茉莉混在一起的腥甜气,宁致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台风天,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母亲枯瘦的面孔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临死前都没有看他,只是把手从他的掌心抽走说道:“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干瘪的嘴唇异常狰狞,就连盖上白布的时候宁致远也能感到那份怨恨。
宁家老宅在清莱城北,占地几十亩,从公路拐进去还要开十几分钟,铁艺大门缓缓打开。
宅子里亮着灯,管家颂猜站在门廊下,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看见宁致远的车,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得像一尊蜡像。
“二少爷,您可总算来了,老爷想你的紧。”
宁致远下车,从他身边走过,皮鞋踏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讽刺的笑了“是吗?”
自从九年级他就离家外住了,这么多年宁建业不曾打过一个电话。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柚木地板,墙壁上挂着宁家历代掌权人的画像,他的父亲面容模糊,眼睛像两颗冷透了的炭。
书房在走廊的尽头,门没锁里面亮着一盏台灯,宁建业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
窗户没关,雨后的风灌进来,把他膝盖上盖着的毯子吹得微微晃动,他听见门响,努力的偏过头去,可是事与愿违,直到管家颂猜把他的轮椅转过来,他才停止抽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老年斑和松弛的皮肤照得一清二楚,这个曾经掌控半个清莱地下世界的男人,此刻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躯壳,瘫在轮椅上,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中风之后,他的行动和语言能力损坏了大半,只能像个滑稽得提线木偶,在轮椅上徒劳的挣扎,就连转身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需要有人帮助才能完成。
宁致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荒诞。
他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泥土的腥味,像某种诡异的安魂曲,让他不由得想起母亲。
宁致远的母亲是清莱华裔望族女儿,嫁给宁建业的时候刚满二十岁,照片里穿白色蕾丝旗袍,手里捧着一束花束,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轮新月。
他的出生时不被祝福的,宁致远的母亲金屋藏娇椒房独宠的日子还没过明白,就家道中落了,宁建业叫她没了利用价值成天晚归。
天真的女人生怕丈夫带回来一个比她更加年轻的姑娘,幻想留住这段感情,却用了最天真的方法,以为另一个孩子能让出走的心回到原点。
宁致远在家里不受待见,女人蹲在花丛里修剪枝叶,白色的裙摆拖在泥土上,手指被花刺扎出血珠也不在意。
宁致远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拔杂草,拔着拔着就揪下一朵鸡蛋花,别在她的发髻上。
不曾想,裙摆扬起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女人给了他一耳光,歇斯底里的咒骂道“你要是没出生就好了。”
有一次宁致远发烧了,烧得很厉害,管家打电话叫了家庭医生,女人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年长自己的大哥在宁致远的记忆力永远穿着一身笔挺的校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从来没有让母亲失望过。
他是母亲最完美的作品,听话、冷酷、野心勃勃,像一条被驯化得无比精良的猎犬,父亲带他出席各种场合,向所有人展示他培养的继承人,眼里全是满意。
直到大哥死了,尸体被送回来的时候,腹腔被掏空了,塞满了冰袋,母亲看见尸体的那一刻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像。
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慢慢地蹲下来,把大哥冰冷的手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很久。
自那之后她不再打理自己的花园,里面的植株一株一株地枯死,最后被管家拔掉,换成了好养活的观赏草。
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窗帘永远拉着,白天黑夜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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