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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致远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眉头拧得更紧了“你在跟我闹脾气?”
祝君安读完了这句话,垂下眼。
他不是在闹脾气。
他没有资格闹脾气,他不应该撞见宁致远和别人接吻而生气……他只是在消化,把他那些不该有的、不合时宜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压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在普雅明明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为什么这次偏偏那么困难?
逆风疾驰
海风从防波堤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咸涩的腥气和远处渔船上柴油发动机的余味。
宁致远站在祝君安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祝君安的后脑勺,看着那一截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祝君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抱着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防波堤的台阶很宽,每一级都有将近半米高,宁致远站在最高一级,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但那一步之遥像是隔了一整条湄南河。
宁致远蹲下来,视线和祝君安平齐。
他伸出手,扣住祝君安的后颈,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在掌心里起伏,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抚平的地图。
他把祝君安的脸转向自己,动作不算温柔,拇指抵着他的下颌骨,虎口卡在他喉结上方,几乎是强迫他抬起头“助听器呢?”
祝君安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小小的没电的设备,摇了摇头。
在某个时间点,世界突然变成了一部被按下静音的电影,看见他眉头拧起来的弧度,看见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溅起一小片细碎的沙砾,但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宁致远看着他把助听器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最后一点安全感,他把手伸过去,掰开祝君安的手指,把那枚助听器拿出来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把屏幕亮在祝君安面前。
「回去再说。」
祝君安看了那行字两秒“回哪儿?”
祝君安披着宁致远的外套,脚下是湄南河无声流淌的河水,头顶是清莱永远灰蒙蒙的夜空。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根的浮萍,被水流推着走,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祝君安偏头看了一眼宁致远的侧脸,霓虹灯的光落在那张冷硬的脸上。
那时候他以为,他的噩梦结束了。
现在他觉得,那只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祝君安阿娘早就说过“男人是靠不住的”,她是过来人,比谁都清楚。
宁致远站起来把手伸给他,祝君安没有接,撑着膝盖自己站了起来,蹲了太久,腿已经麻了,站起来的那一刻膝盖发软,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额头撞在宁致远的胸口上,发出一声闷响。
宁致远伸手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前。
海风从他们身侧灌过去,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缝在一起。
宁致远把手从他后脑移到后颈,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根里,轻轻按了按。
“对不起。”他说。
从那几个音节震动的频率,从宁致远胸腔里传来的那一下沉沉的共鸣。
可这三个字太过轻飘,但足以让他所有不合时宜的期待和不知好歹的喜欢低头认输。
对不起什么?
祝君安没想通,不过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就这么直矗矗的站着,额头抵着宁致远的锁骨,感受那个人来之不易的体温。
他的鼻尖蹭着宁致远的衬衫,呼吸被局限在那片狭小的被提问捂热的空气里,他把自己变成一只鸵鸟,把带着雪松的气息吸进肺里,藏在最深处,每一个吐息都能感觉到对方胸腔的起伏,他以为没人会发现。
以前祝君安以为只要能待在这个人身边,怎样都行,后来他发现不行。
人的贪婪是随着距离的拉近而增长的——以前远远看着的时候,觉得能说上一句话就够;能说上话以后,觉得能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就够;待在同一间屋子里以后,觉得能被看一眼就够;被看了一眼以后,就想要第二眼,第三眼,想要那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再也不移开。
他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怎样都行”变成了“我想要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既恨明月独不照我,也恨明月不独照我。
可宁致远都给不了他,宁致远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家族、生意、权力、利益、那些他永远搞不懂的棋局和算计。
祝君安只是那幅巨大拼图里很小的一块,可以放在这里,也可以放在那里,不影响整幅画的完整性。
宁致远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在宁致远的眉骨和鼻梁上投出深刻的阴影。
他睁开眼,从宁致远的胸前抬起头。
如果不能拥有未来,拥抱现在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祝君安张祝君安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个单字“嗯。”
宁致远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肩上,最后握住了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严丝合缝。
祝君安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宁致远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青色的血管在路灯下若隐若现,虎口处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硌在他掌心里,粗粝而温热。
宁致远递给他一个头盔“上车。”
祝君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黑色的哈雷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哑光的光泽。
祝君安把头盔戴好,扣带拉到下颌,金属扣“咔嗒”一声扣紧,宁致远跨上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后座,祝君安走过去,犹豫了半秒,然后跨上车,双手搭在自己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和宁致远的后背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宁致远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两层头盔的镜片,祝君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感觉到宁致远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往前一带。祝君安整个人往前倾,胸口贴上宁致远的后背,额头撞上他后脑的头盔,发出一声闷响。
“抱着。”宁致远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被海风和引擎声搅得有些模糊。
祝君安没有动。
宁致远发动引擎,排气管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猛兽从胸腔里挤出一声低吼,车身一震,祝君安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他本能地收紧了手臂,手指攥住对方腰间的衬衫布料,把额头抵在宁致远的后背上。
“抱紧。”
机车驶出海滨大道,沿着河岸的公路一路向北。
夜风从正面灌过来,祝君安能感觉到风压从头盔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他把脸埋在宁致远的后背,隔着皮衣和衬衫,能感觉到那个人脊背的温度和肌肉的线条。
宁致远的身体微微前倾,腰腹收紧,整个人和机车融为一体,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路灯一帧一帧地从头顶掠过,光与影交替着打在祝君安身上,他闭着眼睛,不知何去何从。
祝君安的觉得想通了——
他不需要宁致远只看着他一个人,他只需要宁致远在看他。
他不需要宁致远只对他一个人好,他只需要宁致远对他好。
他不需要宁致远把给别人的温柔都收回来。他只需要宁致远分给他一点……一点就好,不用太多,够他撑过下一次心软就行。
“宁致远,我……”
机车驶上高架桥,湄南河在桥下铺开,黑沉沉的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万千片摇晃的金鳞。远处的寺庙被灯光照亮,金色的尖顶在夜空里闪闪发光,像一颗钉在天幕上的星星。
宁致远忽然减了速“什么?”
哈雷从一百多码降到了六十码,在空旷的高架桥上慢悠悠地滑行,祝君安感觉到车速的变化,从宁致远背上抬起头,偏头看向左侧。
湄南河在脚下流淌,河面上的水灯已经燃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盏还在风里挣扎,烛火忽明忽暗,像濒死的萤火虫,远处的拉玛大桥亮着霓虹灯,红红绿绿的光倒映在水面上,被夜风吹皱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祝君安没有再次重复被风吹散的那句“我真的很喜欢你”,反而缓缓地摇摇头“没事。”
机车停在公寓楼下的停车场。
宁致远熄了引擎,摘了头盔,回头看了一眼,祝君安还坐在后座上,头盔没摘,双手还攥着他的衬衫,像一只抱紧了树枝不肯松手的树袋熊。
“到了。”宁致远说。
祝君安没有动。
宁致远等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祝君安的头盔扣带解开,金属扣“咔嗒”一声弹开。
他把头盔从祝君安头上取下来,祝君安的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耳后的皮肤被头盔内衬磨得有些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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