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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威士忌苏打_黎堇禾【完结】 > 第92页

第92页

    



    这一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祝君安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当然怕。



    他怕过暴雨里没有船,怕过铁皮屋里突然被踹开的门,怕过枪口抵上眉心,怕过宁致远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也怕过某一天自己真的会变成一个毫无用处的人,只能坐在原地,看着所有事情发生,却连一个方向都判断不了。



    从前他只需要比别人狠,比别人快,比别人更能忍,就能活下来。



    可现在,他甚至听不见危险从哪里靠近。



    又一次祝君安半夜惊醒,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宁致远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侧过身,把他的手塞进自己掌心。



    “睡吧。”



    祝君安闭着眼睛,不一会儿又仰天望着天花板“我睡不着。”



    “那就不睡。”



    “明天你不是有会?”



    “推了。”



    “你现在这么闲?”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



    宁致远看他,好像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解释“你需要我。”



    祝君安忽然不说话了,过了半晌,他很小声地说,“你这样会把我惯坏。”



    “那就坏一点。”



    宁致远很小心的暗示祝君安去看心理医生,祝君安是知道的,但不知为什么这件事情一直被搁置。



    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线,系在祝君安心里最不愿碰的地方,白天忙起来的时候还不觉得,到了夜里,四周一安静下来,那根线就会一点一点勒紧,勒得他胸口发闷。



    心理医生的预约被他推了三次。



    第一次说工作忙,第二次说伤口还没好,第三次连借口都懒得找,只让助理把预约取消。



    宁致远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一个在平常不过的早上把咖啡杯放下问他“今天有安排吗?”



    他知道祝君安执拗得不得了,靠在厨房岛台边看手机,听见声音后本能地偏过右耳,等了两秒才回答:“没有。”



    宁致远看着他“那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医院。”



    祝君安手指一顿,抬起眼睛:“我没病。”



    “我没说你有病。”



    “那你带我去干什么?”



    宁致远站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伸手拿走他的手机,也没有用命令的口吻逼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陪我做检查。”



    祝君安沉默下来,他知道这是一个拙劣得几乎不能算借口的谎言,宁致远身体一向很好,平时连感冒都很少有,还配着随叫随到的家庭医生……过了很久,祝君安才把手机扣在桌上“好。”



    医院的心理诊室在顶楼,玻璃门外种着几盆绿萝,空调风吹过来,叶片轻轻晃动。



    祝君安坐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边缘,他没有戴助听器,医生说话的时候只能通过嘴唇的动作和表情猜测内容,于是整场问诊都变得格外疲惫,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别人讲话。



    他自以为回答得很好,医生问到最后一个问题却面色凝重。



    “心理创伤最麻烦的地方,不是让人变得脆弱,而是会让人一直处于准备战斗的状态,你过去靠警觉活下来,现在你的大脑还没有学会这里已经安全了,所以当你失去听觉这个曾经用来判断危险的重要感官之后,那种失控感会被无限放大。”



    祝君安垂着眼睛,医生和宁致远沟通的时候他听不完整,只能从对方的嘴型里拼凑出几个词。



    安全、失控、警觉……最后一个词落下来,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医生对宁致远说:“你需要帮他重新建立安全感,他在强迫自己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从诊室出来以后,两个人一路无话。



    电梯里的镜面照出他们并肩站着的身影,宁致远比他高出许多,两个人之间明明只隔了半步,却像是隔着很长的一段岁月。



    焦虑逃避



    人流涌出来,一个男人从祝君安身后急匆匆擦过去,肩膀撞到了他,只是很轻的一下,祝君安却猛地转过身,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摆出了防御姿势,右手甚至已经探向腰侧。



    那里没有枪,当然也没有刀,他呼吸一滞,脸色骤然苍白。



    宁致远立刻挡在他身前“看我。”



    祝君安没有动。



    “纳威。”宁致远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祝君安这才茫然地抬起眼睛,怔怔地望着他,几秒之后才重新松开紧绷的手指“医生是不是说得很严重。”



    “她只是给出了治疗方案,和我预约复诊时间。”宁致远伸出手替他把垂落在额前的头发拨开。



    雨嵠団兌



    祝君安敏感的察觉到他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宁致远你老实告诉我。”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停车场空旷,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



    宁致远走到车旁才开口:“医生说你目前的应激反应指数已经超出了常规创伤后恢复的正常区间,单靠你自己调整很难短期内缓解。”



    他拉开副驾的门,侧过身看着祝君安:“她建议在药物治疗基础上,配合每周两次的认知行为干预。”



    祝君安坐在副驾座椅手搭在车门边框上“很严重吗?”



    “祝君安。”宁致远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没有放开,只是换了个方式将他的五指嵌进指缝里,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亲密得过分“严重不严重,取决于你愿不愿意治。”



    “你不要多想。”



    祝君安别开脸,目光落在挡风玻璃自己模糊的倒影上。



    从那天开始,祝君安变得很忙。



    宁致远每天早上六点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床单已经凉了。



    楼下健身房的灯亮着,里面传来沙袋被反复击打的沉闷声响,节奏快而密集,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他走进去的时候,祝君安正对着那个黑色的重型沙袋做组合拳——直拳、摆拳、勾拳,衔接流畅,汗水从额角顺着下颌线淌下来,砸在地垫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他的呼吸声在拳击手套击打皮革的闷响里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短促气音。



    “你打了多久。”宁致远靠在门框上问。



    祝君安没停,他偏了一下头确认声音来自右侧,然后一记鞭腿扫在沙袋侧面,沙袋荡开又弹回来,被他左臂格挡住,拳头紧接着砸在袋面中心。



    “应该有半小时。”他说,气息匀得像刚做完热身。



    宁致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健身房地垫边缘,不忘提醒“记得把药吃了。”



    再次回到公司,董事会缺了罗绪风的位置,气氛压抑得很,至于主座董事长的位子依旧是空的,宁致远讽刺的笑了笑,屈尊降贵的坐到右侧,气定神闲的吩咐副手主持会议,好像他只是刚刚休假回来。



    午饭的时候,南塔温把订好的餐送到宁致远办公室,宁致远看了一眼餐盒,边处理手头的工作头也不抬吩咐道“送一份回公寓。”



    南塔温把餐盒放在茶几上“如果是给祝先生的话,他不在家。”



    “他去哪儿了?”宁致远放下文件,以为自己没听清。



    南塔温苦笑:“你没听说吗?他几乎每天都会去靶场。”



    诺维集团名下那间私人射击俱乐部被他征用了,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靶道上的靶纸换了一轮又一轮。



    俱乐部经理战战兢兢地给南塔温打电话汇报情况“今天祝先生已经打了三百多发子弹,手都没抖一下,换弹匣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而且他说我们的教练没意思。”



    南塔温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转给宁致远的时候,宁致远正在书房里看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三秒。



    “让他打。”宁致远想了想“打完给教练订下午茶,辛苦他们了。”



    当晚回家的时候,宁致远注意到祝君安虎口上缠了一圈医用胶带,胶带边缘被汗水浸得有点发毛,底下隐约透出一点粉色。



    那是握枪的后坐力摩擦皮肤的痕迹。



    祝君安坐在沙发上用左手剥一只橘子,右手的胶带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把橘瓣递到暹罗猫嘴边,猫闻了闻,嫌弃地别开脑袋。



    “它挑食。”祝君安说,把橘瓣塞进自己嘴里。



    “你手怎么了。”



    “手生了,磨的。”



    “明天休息一天。”



    “不用。”祝君安又剥了一瓣橘子,左手做这件事也熟练得像练过,递到宁致远嘴边“我约了童帕拉明天练对抗。”



    童帕拉是宁致远的保镖之一,一米八五的前泰拳手,体重大概比祝君安多二十公斤。



    宁致远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坐在祝君安身旁沙发扶手上“你让童帕拉跟你打对抗?”



    “他不敢跟我打,你让他放开了打。”祝君安偏过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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