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领着宫人前往乾清宫的偏殿时，只觉得那宫门似乎正张口等待着，等待着把人吞噬进去。

    候在外头的宫人通报完后，李氏心急如焚，一向稳重徐缓的脚步不免有些急促。

    殿外头是暗夜与压抑，殿内却是灯火通明，暖意正浓。她进入这其间时，只觉得这炭火燃出的暖意烫得人心里忐忑。

    她还未开口，座上的那人却低沉地给她抛了句话：&ldo;皇后，你教出的好儿子啊。&rdo;

    李皇后定了定心神。这毕竟是乾清宫的偏殿，摆设也不像正殿那般空旷得好若能在心上砸个无底的洞。

    此时皇帝身着便衣，殿内恭恭敬敬地跪着两名皇子，其中一个正是她的儿子。

    李皇后爱子心切，行礼请安后正打算开口说些好话。皇帝不待她说，对着五皇子冷笑的同时，音调却很是温和动容：

    &ldo;五郎啊，当年的事你也看不下去，也想来爹爹这里讨个交代吧。&rdo;

    端王木然地抬起头。五郎与爹爹，他们私下里极亲近的称呼，忽然被明摆在了此处，只让端王冷汗涔涔。

    他开口想说，却不知还能说出什么，所有的音色全在喉间凝结住了。

    &ldo;你干得很好，替杜康海翻案的同时，连当年他与梁永晏的密信都寻出来了。梁永晏劝他一同筹谋大计，哪怕最终道不同不与为谋，但他们为国解忧之心日月可昭，不应蒙冤折辱，你是这意思吧？&rdo;

    梁永晏是三皇子成王的名讳。皇帝这样淡漠地直呼名姓，让端王的心头漫上极度的恐慌，话音都颤抖了起来：

    &ldo;父皇！儿臣并不知这密信从何而来啊。儿臣事先不知，绝无此意啊……&rdo;

    偏殿中只剩下五皇子端王哆哆嗦嗦的声音，李皇后见之不忍，忙行礼在旁劝道：

    &ldo;陛下，五郎年少不知事，也不知是何事触了陛下逆鳞。还望陛下再给他一次机会吧……&rdo;

    &ldo;年少不知事！&rdo;

    皇帝听见这话，握于手中的卷宗也愤而掷地。殿内的人一时噤若寒蝉，不敢言语。偏殿内传荡着皇帝怒极的声音：

    &ldo;你当年给他选正妃的时候，怎么不记得他年少不知事！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你还同朕说他少不知事！&rdo;

    &ldo;臣妾失言，望陛下恕罪……&rdo;李皇后性子怯懦温吞，一见皇帝发怒，更是不敢多说旁的话，只得行礼请罪起来。

    成王梁永晏是圣上的逆鳞。端王万没想到小小的一个杜康海，居然能扯出这个忌讳来，更是不知他与成王的密信是如何混进了其中。

    皇帝训完皇后抬脚走到了端王身旁，端王几乎是下意识地抱住了皇帝的腿，口中喃喃：

    &ldo;父皇……儿臣真是无意啊……儿臣不知道啊……&rdo;

    皇帝见他恐慌中做起孩童撒娇一般的姿态，俯下身拍了拍儿子的脸颊，似是叹息地说了一句：&ldo;五郎啊……唉……不中用了……&rdo;

    此话一落，端王的心仿佛跌至了谷底。他松开了抱着父亲的手，整个人似乎都散了架，耳边皇帝的声音幽幽响起：

    &ldo;你近几日挑个日子，回封地去吧。&rdo;

    &ldo;父……亲……&rdo;端王几近徒劳地呢喃了起来，但殿中无人回应。

    &ldo;夜深了，都退下吧。&rdo;皇帝兴致索然。

    殿内的众人听了这话皆如临大赦。皇帝在抽步往回走时，目光在一直不发一言的太子身上流连了片刻。

    太子感觉皇帝的脚步在往他这儿靠近，随即头上便传来了一阵钝痛。

    他很不客气地拍打了他的头。那力道算不上大，但指间的玉扳指却冰冷坚硬，扣在头上满是钝痛。太子正了正身板，父子二人间什么都没有多说。

    等众人退出乾清宫的偏殿时，端王谢绝了李皇后的关怀，对着即将上辇回东宫的太子冷声问道：&ldo;这一切是你的安排吧。&rdo;

    &ldo;五弟怎么无端说起这样的话来，能在封地安稳一世也是快事。&rdo;

    &ldo;你！&rdo;

    太子的语调很是轻快。今夜他恍若是突然有了要兄友弟恭的兴致，独身凑到端王身边。

    宫内人多耳杂，端王也怕高声议论会泄露私事，只得压低声音对他说：

    &ldo;是你一早就串通了乐坊司，合在一处摆我一道？&rdo;

    太子同样也压低了声音：&ldo;可惜啊，三弟的前车之鉴在那儿，五弟就算憋屈，也不敢说是自己偷摸联系上了乐坊司，然后被乐坊司算计了吧。&rdo;

    &ldo;你身在东宫，是怎么联系上乐坊司的。&rdo;

    太子并没回答他的话，攀着端王肩膀的同时音色也亮了不少：

    &ldo;我知道五弟与三弟兄弟情深，是见不得当年的案子处理得不明不白的。三弟若泉下有知，想来会甚是宽慰。只可惜父皇没什么心思在意这些……&rdo;

    他的眼底似有暗流涌动，里头尽是难测的情绪。他这番话把端王噎得一时语塞。

    他抬头时，似乎撇见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哀痛。他正打算开口，但太子已经抽身上辇，无意与他攀谈。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此局落定，多说无益。端王明白他已问不出任何多余的话，李皇后的宫人在一旁早就候了多时。

    今夜的一切已经敲定了，李皇后哀伤之余，脸上却有宽慰欣喜的颜色：

    &ldo;五郎啊，去封地也没什么不好。你留在京城，成天同那些大臣周旋，母后反而忧心，去封地至少能安稳……&rdo;

    她这番恭顺求安的话听得五皇子内心烦躁。他将忍不住，握在手中的茶盏也脱落了手，掷地有声。他铁青着脸对李皇后喃喃起来：

    &ldo;母后，你不懂，你不会懂的……&rdo;

    ‐‐

    &ldo;对，那把匾额往左边再移些。就这样别动了！&rdo;

    话音落下，那匾额的位置也定了。沈婳伊瞧见后神清气爽，她抬脚踏进铺门时，赤红霄简直觉得她要喜悦到飘上天去了。

    &ldo;夫人，你这么高兴呢。&rdo;

    &ldo;当然高兴。&rdo;沈婳伊一边回她，一边还在门槛那儿来来回回地迈步过瘾。

    &ldo;之前因为赵万熠的关系，我总是不敢在明时坊里转。这会儿总算能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了。&rdo;

    赤红霄笑而不语。斩青盟之前分利时，就说好要把京城内两处精绝帮的商铺让给她。

    如今尘埃落定，赤红霄接手了那两间商铺后，也不大清楚要怎么运转，只得请了沈婳伊过来。

    沈婳伊琢磨了许久，最终决定把生意不好的那家商铺关了，资金全转到明时坊的商铺里来。精绝帮在明时坊设的商铺原是做瓷器买卖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

    沈婳伊敲定主意后，打算把这铺子换成裁缝铺。两间铺子处理起来费了好些时日，今日才终于收拾稳妥，以待开业。

    沈婳伊过足了迈门槛的瘾后，仍是心有余悸地对着赤红霄说了一句：

    &ldo;妻君，你真放心把这两间铺子交给我处置？开裁缝铺只是我的猜想，万一之后亏了本……&rdo;

    赤红霄没皮没脸地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ldo;亏了本，那夫人就肉偿给我好了。&rdo;

    直到看见沈婳伊难为情地恼了，赤红霄才正经起来：

    &ldo;我只是一个武人，不懂做生意的弯弯绕绕。如果夫人都亏了本，那交给我更是要砸我手里了。夫人你就好生经营着，到时候挣钱了分红给我就行。&rdo;

    &ldo;行吧，既然你话都已经这么说了，那我更得好好干了。&rdo;

    沈婳伊正抱着账本打算拨弄算盘时，铺门外就现出了碧纹的身影。

    &ldo;小姐，你的密信。&rdo;碧纹从衣领间掏出了信件。

    赤红霄发现她这回上门，身上还背了一个极是惹眼的包裹，包裹里头的东西四四方方但并不坚硬，大小比对起来像是书籍。

    赤红霄心里好奇，直言问道：&ldo;碧纹，你背上背的是什么，你买书回来了？&rdo;

    &ldo;不不不，这是我要顺带送去附近书摊的新书。让那些书摊小贩帮我卖书，打名气的时候给我些分成。&rdo;

    沈婳伊见赤红霄还是没听明白，补充解释道：&ldo;这妮子近些年一直都在写话本子来赚银钱呢。等书版印出来了，除了让正经的书铺收走以外，她连普通的书摊都没放过呢。&rdo;

    赤红霄大吃一惊：&ldo;看不出来啊，没想到碧纹你居然会写书！你写的什么书啊……&rdo;

    碧纹的脸上几乎有狡黠的笑容。她没有多做解释，只是从包裹里摸了一本出来，悄悄地递给了赤红霄：

    &ldo;你看看这书合不合你胃口就行，合的话我这儿还有好多呢……&rdo;

    赤红霄低头一看，书名处的&ldo;风月&rdo;二字便极是惹眼地跳进了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