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霄念及此处不由心生恻然与感慨，感慨那些一入江湖便能四处被传颂，生计不愁的强者原是那般凤毛麟角。

    江湖话本里生来能为大人物与主角儿的强者，放眼世间能有几人，大多数人不过是如靳金玉这般不上不下，为生活所苦，进退两难的苦命客。

    本以为能与夫君长相厮守，怎奈一场变故与急症，顷刻间天翻地覆。

    靳金玉听完她的话，好容易止住的泪忍不住又跑了出来：

    &ldo;还能有什么旁的出路啊。茶楼也卖了，我又没有亲人可投奔，左不过就是再嫁罢了。我夫君死后，也不是没人上门来同我说过媒，说我孤儿寡母过不下日子，再寻个男人才有依靠。&rdo;

    &ldo;那些人我都推拒了，也不全是因为我舍不得亡夫，坚持要守完夫丧才如此。是我不甘心呐，我虽师从小门派，没学过多少高深的武功，但也不是没习武的筋骨。

    茶楼虽然因为时运不济倒了，但我好歹也支撑它开了几年。我闯荡江湖时，也摸索过不少的人情世故……&rdo;

    靳金玉呜呜咽咽：&ldo;我若真这样嫁了，新夫定会要我同他生儿育女。到了那时候，我有了新家与新的孩子，小玉又该怎么办。新夫估摸着也不会像疼亲女儿一样疼她。&rdo;

    &ldo;到时她夹在我们之间做个外姓客，心里又如何好过。我身为她娘亲，也舍不得……&rdo;

    靳金玉讲着自己的伤心事，在一旁的小玉年纪还小，想来听也听不能全听懂，安慰的话也说不上几句。

    小玉的脸上比起难过更多的只是平静，估计靳金玉在她眼前哭诉已有好几回，她早已经习以为常。

    因此吃完包子后，她的注意力没有围在娘亲那里，反而是一直盯着赤红霄转。

    赤红霄手中的包子剩了一半还没啃完。

    那名叫小玉的女孩子一个跃身跳下了座位，两脚吱吱呀呀地蹒跚走到她跟前，一下子便挨在她大腿上，很不客气地对她伸出了手，摆明是想要她那块剩下的包子。

    赤红霄被她的大胆弄得暗吃一惊，一本正经地对她说道：&ldo;别人吃了一半的包子你怎还能要的？&rdo;

    &ldo;包子……包子……&rdo;

    小玉见她不允，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自己对包子的渴望。那腔调甚至都不算是在对大人撒娇，而是猜准了赤红霄一定会把包子给她一样，满满的理直气壮。

    赤红霄倒抽口凉气，在她身旁的弟子这时候才顺嘴打趣儿起来：

    &ldo;掌门，没想到你平常看起来这么凶巴巴的一个人，居然挺招小孩喜欢。&rdo;

    &ldo;你确定我这是招小孩喜欢？&rdo;赤红霄嘀咕了一句。

    这名叫小玉的女孩子在她跟前实在是过于理直气壮与大胆，赤红霄被她用那双琉璃珠一样亮闪闪的眼睛盯久了以后，气场居然怂了下来，鬼使神差间就把剩下的包子给她了。

    那小玉得了包子后还不收敛，似乎是想顺势爬上她的大腿钻她怀里去。赤红霄心里毛骨悚然的同时，居然默许她这样干了。不仅是默许，甚至见她爬不上来还帮了把手。

    赤红霄的心里唉声叹气。

    她对外凶巴巴的虚架子，下意识只会对准那些大人，就像恶兽在对手面前得龇牙咧嘴才能保护领地与自我一样。

    但一面对小孩时，她在自觉没有威胁的安心下，凶巴巴的架子为图省事早收了个干净。以至于那些小孩能这样清晰利落地看穿了她好说话的脾性，在她跟前这样大胆肆意。

    难怪她心里多年来一直都隐隐地怕小孩子，觉得小孩子的眼光有时竟比大人还要毒辣。

    赤红霄定了定神，再次翻了翻靳金玉的文书。靳金玉啼哭的声音萦还绕在她的耳畔，字字句句都是她的悲苦与不甘：

    &ldo;我又不是不能做事，我有那么多能干的事，怎甘心就这样随意嫁了人去，不过只是为了讨碗饭吃……&rdo;

    &ldo;不过你毕竟带着个孩子，你也说她离不了娘亲。到时你入了门派，做事的时候也总不能老带着个孩子在身边吧。&rdo;

    &ldo;我家小玉离开娘亲后，就只跟熟人亲近，不然就会哭闹。我们眼下，寻不到能托付的熟人……&rdo;

    赤红霄正被小玉蹭得身体发痒，几乎是大脑空白地丢了一句：

    &ldo;那如果我门派里有人能帮你看管孩子，你乐意在我门派做事吗？&rdo;

    靳金玉一听这话，双眼顿时一亮，言语激动道：&ldo;若真能如此，我靳金玉就是肝脑涂地，也要答谢陈掌门愿给我们母女这一个机会。&rdo;

    靳金玉答得这般快，让赤红霄的心里一片懊恼。

    她方才不过是想到武馆里打杂的吴大妈是个好心人，平常没事就爱逗周边的孩子玩。若让她闲暇之余帮忙看个孩子，对她来说应该也不是难事，这才一时顺了口。

    不过话已出口，靳金玉那双热切的眼睛都快把她盯穿了。赤红霄只觉得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烤，如若犹豫，靳金玉还能热切地再往下头添把柴火。

    赤红霄鬼使神差地选择了投降：

    &ldo;我武馆里打杂的吴大妈说不定有空能帮你看看孩子，不过这毕竟不是她分内之事。你让她看管的话，平常也得给她些好处，例如月钱分她一部分，不知你……&rdo;

    &ldo;陈掌门若肯给我这样一个机会，剩下的一切都好说！&rdo;

    靳金玉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赤红霄感觉自己已经被钉在了烤架上定了型，这下是再难有抽身的机会了。

    因此只能与靳金玉定下了相关的手续，把这第三名弟子稀里糊涂地招了进来……

    青吟

    今年的新秀大会足足开设了七天。落幕之后，赤红霄在给沈婳伊过目自己招来的弟子情况时，沈婳伊也一样搬出了自己招人的成果。

    赤红霄打开她递过来的文书，第一位是个无甚资历的年轻男弟子，排名在二百名后，各方面还算凑合。

    第二位是个排名五十六的年轻女弟子，赤红霄看到这样靠前的排名瞪大了眼睛。

    沈婳伊看出了她的吃惊，只笑着对她说：&ldo;这些都不算什么，你看看最后一个呢。&rdo;

    赤红霄翻到最后一名弟子的文书，被那上面的数字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掉出眶去：

    &ldo;这这这……排名前十的弟子，竟然看得上我们这种小门派？她今年不过才二十，新秀大会上就能排名第三。了不得……&rdo;

    &ldo;新秀大会的弟子虽然武功良莠不齐，但能排名前十的可真是高手。那功力都别说拜入师门了，就是自立门派也不是不行。她居然看得上我的剑虹门……&rdo;

    赤红霄陷入一片惊异之中，缓了片刻才对沈婳伊问道：&ldo;夫人，你是怎么做到的啊？&rdo;

    &ldo;我对她说，你若选择入我们剑虹门，我定以新秀大会第三名的高手身份待你，委你重任，绝不因为你是女人就看轻你。你进门派之后，还能跟着我们去京城见世面。&rdo;

    &ldo;就说了这些？&rdo;

    &ldo;不仅这些，我把你都搬出来了。我说我们剑虹门向来不干轻视女子的事，不仅手下的女弟子收得多，就连掌门都是女子。

    她当年也是独自打拼出来的，在京城那种地方都能安稳扎根。我说了一大堆你的故事，才把她说动了。&rdo;

    赤红霄听到这儿更一头雾水了：&ldo;我的故事还能说动人呢？&rdo;

    &ldo;怎么不能说动人啊。这个弟子叫陆青吟，原是江湖侠客任如风的私传弟子。

    那任如风是个散侠，就收了她这一个弟子，二人在山上隐居多年。直到去年师父过世了，她才下山入了江湖。&rdo;

    &ldo;她毕竟久居山中，不懂这江湖外的人情世故。磕磕绊绊了许久，觉得只靠自己难以过好，才动了另拜师门的心思。

    我看出她入师门不过就是想去大地方见见世面，以及不被人轻瞧了去。&rdo;

    沈婳伊说到这儿也来了说话的兴致，兀自开了话匣子道：

    &ldo;你不知道，她寻师门寻得可憋屈。她拿着排名第三的成绩，那些大门派却都把她和那些排名一百名左右的弟子混在一处，让她在门外等候。&rdo;

    &ldo;她本就是个初入江湖的愣头青，心高气傲下哪儿吃得了下委屈，若不是我及时出来替她解围，她差点就跟人闹起来了。&rdo;

    赤红霄感慨地叹下一口气：&ldo;那些大门派怎么这般狗眼看人低的，那可是排名第三的高手啊，就这么轻视她？&rdo;

    &ldo;谁让她是女儿身呐……&rdo;沈婳伊语调沉重了起来，&ldo;排名就算再靠前，也永不能和同等级的男弟子相提并论，永远得往后降许多级。&rdo;

    &ldo;收了女弟子，那些门派就总要考虑她日后是否会嫁人生子。若是嫁得远了，就此离开门派，你又不能拦着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