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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栖迟没在意他,又查探了剩下的所有人。
每个人的丹田都被抽得干干净净,但蛊虫没有死,扒在丹田内壁上,纹丝不动,像一条冬眠的毒蛇。
一旦他们重新开始修行,崭新的灵气涌入丹田,休眠的蛊虫就会立刻苏醒过来,再次掌控宿主。
沈栖迟心下叹气。
他也不是没想过干脆自废修为,转修别的功法,是不是能够摆脱蛊虫的钳制,如今看来这路也是不通的。
他多番试验,眼前几个弟子似乎已经被他的面无表情吓疯了,其中一个忽然伸手指着干尸,嗓子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你!你杀了他!”
他瞳孔涣散,目眦欲裂,眼眶通红,情绪彻底失控,嘶吼出声:“怎么不干脆连我们一起杀了!”
其他弟子见他如此,顿时吓得浑身战栗。
“他不是我杀的。”沈栖迟倒未觉得冒犯,耸耸肩:“他早死了。”
那名弟子手指依旧直直指着干尸,浑身剧烈颤抖,嘴张着,说不出话。
他不相信,怎么可能呢,领队刚刚还在同他们说话……
沈栖迟没有给他留出消化冲击的时间,直接转过身,面向瘫倒在土坡上的一众弟子。
有几个看起来还有几分理智,沈栖迟也不绕弯子,几句话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了他们,只隐去了自己为除去蛊虫做出的种种尝试。
“我们也会变成他这样吗……”那年轻人艰难地消化着沈栖迟的话,神色恍惚。
沈栖迟嗤笑一声:“也得是资质好的,才有被做成傀儡的资格。”
他指了指身后被毁的阵法:“你们不是用来点燃阵法的燃料吗。”
土坡之上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山间晚风呼啸吹过枯草的声响。
“不可能,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不是说参加完任务……”其中一个人低下头,满脸崩溃,哀嚎出声。
年纪最长的弟子猛然打断他:“那些——”他的嗓子像被砂纸刮过,一字一句都格外费力:“那些参加过一样任务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崩溃的人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里闪着期冀,看向年长的弟子:“他们都修为大进,被选入内殿,从此飞黄腾达了!”
画符的年轻人看向师兄,二人视线相撞的一瞬间,少年霎时醒悟过来,嘴唇不停哆嗦,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们不见了……”他喃喃:“没人再见过他们……”
全场霎时一静。
他面色惨然:“人人都说他们飞黄腾达了,可是没人见过,没人见过!”
良久,有人声音发抖:“那我们……我们怎么办……”
“合欢宗肯定是不能回去了,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宗主容不下你们。”沈栖迟施施然开口。
“如今灵气被抽干,修为尽散,对你们来说也算是好事,你们体内的蛊虫因此休眠了,往后就老老实实做个凡人,别再想着修炼了,或许还能有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所有人脸色难看。
年纪最长的弟子深吸一口气,哑然:“多谢仙长救命之恩,我们可有能报答仙长一二的。”
沈栖迟看了他片刻:“有关这个任务,你们还听说过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好半晌才冷静下来,仔细回忆听说过的传闻。有的人听说过具体的地名,有的人知道只知道个模糊的方向,更有甚者听了个修为大涨的大饼就兴冲冲来了。
沈栖迟敛眸思索片刻,他潜藏在合欢宗时,也陆陆续续偷看过许多卷宗,但是大部分不解其意,如今掌握的线索变多,再回想那些文字,许许多多谜团便豁然开朗。
天边夜色正在缓缓褪去, 漫山遍野的枯草被晨风吹得簌簌轻晃。
沈栖迟捡了根树枝,拼凑着记忆和眼前这群人不知真假的消息,在地上简单几笔勾出一片地图, 在上面标注出几个点:“这些地方大概已经布过类似的阵法,短时间内估计不会有人再去, 你们便往那个方向去吧。”
语毕,他把枯枝搁在地上,站起来,拢了拢外袍,示意观山霭将他们放了。
坡地上的火把全灭了, 天边翻出一线青灰。
弟子们浑身无力, 脸上血色尽失, 心神俱疲,彼此搀扶着,艰难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 一个接一个从碎石上爬起来,勉强同沈栖迟行礼后,便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枯灌木后面。
走了几步,那个画符弟子回过头,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问什么。
他还没问出声,沈栖迟已经转过身去了。
脚步声远了。
沈栖迟站在坡地中央,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
剑早已经收回鞘里了, 但掌心还在发热,他张开手,又缓缓收拢。
他手上没什么苦修的痕迹,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干净。
可这双手如今却蕴含着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力量。
剑尖刺出的刹那,连他自己都下意识微顿,剑身汇聚的灵气汹涌磅礴,比他预估的足足翻了数倍有余。
他原以为想破坏阵法还要费一番力气,未曾想只是一剑,阵法就像一匹绷紧的纱布被瞬间撕裂。
沈栖迟回头望向蹲在一旁的观山霭。
这就是双修吗?
捷径……走起来果然令人难以抗拒。
观山霭蹲在坡地边缘。
柔软的触手绷紧,如同利刃一般猛地向脚下刺去,瞬间没入数丈,将深埋土中的铜钉扯出来。
那铜钉已经在阵法被毁时被逆流的灵气炸毁了,原本笼罩其上的诡异青灰色尽数散了,铜钉烧的焦黑开裂,像极了一旁烧尽的火把杆。
观山霭几下将铜钉全扯出来扔到一边,伸手去扒拉那些受连累干枯了的野草。
那草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机,茎叶干瘪蜷缩,手指一碰就咔嚓一声断了,纤细的根须却还依旧牢牢卷着土地。
观山霭伸出触手,轻轻抚在草叶上。
死寂一片,没有回应。
他回头,望向沈栖迟,眼神清澈。
“沈栖迟,我们可以双修吗?”
沈栖迟没有接话。
观山霭等了半晌,歪歪头,有点疑惑。
想他是没听到,触手扯了扯沈栖迟衣角,观山霭又叫他:“沈——”
“先回去吧。”沈栖迟打断他,握住挂在他衣角上的触手。
观山霭回头看了看满地的枯草,低头不语。
灌木枯褐的枝干虬曲干裂,一只小小的蜗牛正慢悠悠顺着枝干向上挪,在枯木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观山霭垂着眼,指尖轻轻凑过去,戳了戳蜗牛那枚浅褐带着螺旋纹路的硬壳。
只极轻的一下。
蜗牛瞬间哧溜一下缩进壳里,再不见半分动静,只余下那枚小小的壳,安安静静贴在枯枝干上。
触手正试图往沈栖迟手心里钻,才碰了一下,沈栖迟指尖微微蜷缩,不动声色地轻轻避开。
观山霭只盯着那只蜗牛。
折腾了一晚上,他突然也觉得有一点累了,所以蹲在原地,向沈栖迟张开手。
沈栖迟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自己走。”
观山霭不听,瞬间变成一团毛球:“呜啾。”
脚没了,不能自己走。
“不行。”沈栖迟试图铁石心肠。
“呜啾。”
沈栖迟回到客栈时,观山霭趴在他胸口睡得四仰八叉。
他抬手褪去沾染夜风尘土的外袍,将毛球观山霭从怀里抱出来,塞到床上。
观山霭没醒,就地一滚,缩进柔软的被子堆里,睡成毛绒绒一团。
沈栖迟立在床沿边,静静垂眸注视了他许久,他抬手悬在半空,指尖距离寸许,迟迟没有落下。
房门传来吱呀一声,沈栖迟出去了。
被子一鼓,观山霭恢复人形,望向紧闭的房门,眼中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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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芸娘半睡半醒间,感觉到一道若有实质的目光。
那道目光存在感太强,她勉强睁开眼。
自受伤后,身体气血两虚,她便十分嗜睡,此刻更是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干涩得厉害。
可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强逼着她必须醒过来,柳芸娘勉强撕开黏在一起的眼皮,狠狠地眨了两下才适应黑暗。
视线尚未完全清晰之际,一条雪白的残影从鼻尖飞快掠过。
柳芸娘骤然睁大眼睛,彻底清醒。一团白影正蹲在床尾,窗户被推开了,晨曦从背后打过来,把那人勾出一圈毛绒绒的边。
睡意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柳芸娘吓得整个人弹起来,后背撞上墙板,张嘴就要叫。
下一秒,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白袍乌发,面若新雪。
此刻蹲在她床头,姿势像一只安静的大型猫科动物,正认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小公子?!”她声音劈了一半,后半截被心跳堵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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